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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儿》(第1/2页)
江南梅雨时节,书院檐角滴着青苔水,十七岁的顾清砚第三次落第归乡。
“同窗何堪愧窘?!”他掷笔于地,墨点溅上衣襟如泪痕。案上《时策论》朱批刺目:“一词试、无谁不忿。”
昨夜州试放榜,他名落孙山。更甚者,主考在其卷末批注:“刮肚搜肠寡博引。三番愁,五颠倒,七羁困。”七字判词,字字诛心。同窗窃语如针,他掩面奔入雨中,怀中犹揣着三年前初入书院时所作的《少年赋》,纸已泛黄。
“顾兄!”书童追至后园古井边,见他凭栏而立,急道,“不过一时失意...”
“一时?”顾清砚苦笑,“家道中落,母亲以绣品供我读书,三年三试皆不中。今日主考当众吟那判词时,你可曾见张员外之子的嘴脸?”
他想起张子澄摇扇嗤笑:“果熟焉涵忍。说硬话、望梅酸恨。”满堂哄笑中,唯他独蹙眉,如鲠在喉,竟半句不能辩。
雨渐密,书童忽指井栏:“咦,这青苔下似有刻字。”
顾清砚俯身,以袖拭之,露出四行斑驳铭文:
少遇麒麟儿,晴初景霭新;
难逢接对童,深秋亦是春。
字迹古拙,非本朝字体。他指尖摩挲“麒麟儿”三字,心头忽地悸动。此时雷声滚过,井中竟传来幽幽回响,如远古诗诵。
二
是夜,顾清砚于烛下查阅县志。翻至“古迹”卷,载有:“城南旧有麒麟书院,前朝所建,毁于永嘉之变。传院中有‘对童井’,每逢雨夜,可闻诵经声。”
他目光停驻在“永嘉之变”——那是三百年前的战乱。推算年代,正是井栏铭文所用字体盛行之际。
窗外风雨愈急,他恍惚入梦。梦中仍是那口井,却有青衣少年自井中出,眉目如画,吟道:“晴初景霭新...”欲再问,少年已化作烟雨散去。
翌日,顾清砚告假回乡。母亲在织机前抬头,鬓角新霜刺痛他眼。“砚儿,”母亲温声道,“昨日邻村周夫子来,说县学缺一临时代课先生,你可愿...”
“儿想查些地方史料。”他跪坐母亲身旁,“城南可有麒麟书院遗迹?”
母亲手中梭子一顿。
“你如何得知...”她轻叹,“那是顾家旧事。”
烛影摇曳中,母亲道出一段秘辛:顾氏祖上曾出过一位神童,名顾云开,九岁通五经,十二岁中秀才,人称“麒麟儿”。永嘉三年,他在麒麟书院求学,逢大疫,书院封闭。半年后疫退,众人开启院门,却见顾云开端坐堂上,面前摊着七本书,人已无气息。诡异处在于,他左右各有一童仆,亦端坐而逝,三人面容如生。
“后来书院闹鬼,说常闻三人辩论声,遂废。”母亲压低声音,“那对童仆,便是铭文中的‘接对童’。”
顾清砚脊背发凉:“那井...”
“顾家祖训,不得近那口井。”母亲握紧他的手,“你曾祖父年轻时不信邪,去了一趟,当夜突发癔症,总说‘我对不出,我对不出’,三月后郁郁而终。”
三
七日后的子夜,顾清砚提着风灯,独自站在了麒麟书院废墟前。
断壁残垣间,野狐窜过。他按县志图示寻至后园,那口井仍在原处,井栏青苔更厚,铭文几乎被掩盖。他取出拓纸,就着月光重新拓印。
拓至“秋”字最后一笔,井中忽有光晕荡开。
他屏息探头,见井水竟映出满月——可今夜本是朔日无月!更奇的是,水中月影渐化为一扇圆窗,窗内烛光明灭,有少年对坐读书。
“...故《易》以乾为天,而坤承之...”清朗声音自井中传出。
顾清砚大着胆子问:“何人夜读?”
井中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另一较稚嫩的声音响起:“窗外何人?”
他心跳如鼓:“晚生顾清砚,偶经此地,闻读书声...”
“顾姓?”那声音近了,“你也姓顾?我乃顾云开。”
井水涟漪荡开,景象清晰起来:青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对面坐着一对孪生童仆,皆捧书而读。三人身处一间书斋,陈设古朴,确非当世之物。
顾清砚忽然明白:他触到了三百年前的时光残影。
四
自此,每夜子时,井中必现奇景。顾清砚方知,永嘉三年大疫时,顾云开主动请愿留守书院,一对孪生书童誓死相随。三人封闭院门,以井水、存粮度日。为解寂闷,顾云开创“对课”之法:一人出题,二人接对,以经史子集为限,需字字有典,句句成章。
“那日我出‘天地玄黄’,”井中顾云开笑言,“阿左对‘宇宙洪荒’,阿右接‘日月盈昃’,我续‘辰宿列张’...三人轮转,竟对了三个时辰。”
顾清砚恍然:“所以‘接对童’并非指接应之童,而是接对之童!”
“正是。”顾云开叹息,“可惜疫病虽未入书院,我们却困死在此。临终前那日,阿左出最后一题:‘少遇麒麟儿’,我对‘晴初景霭新’;阿右接‘难逢接对童’,我续‘深秋亦是春’。题成,三人同逝。”
“为何不破门而出?”
顾云开沉默良久,身影忽明忽灭:“你看院门处。”
顾清砚凝目细看,才见书斋门缝外,隐约有数具尸影——是疫病倒毙的师生。原来他们非不愿出,而是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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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奇事不胫而走。张子澄率一众纨绔子弟围住废院,嗤笑顾清砚癔症发作。
“与鬼魂论文?顾兄真乃‘刮肚搜肠寡博引’的典范!”张子澄命人向井中掷石。
水面涟漪狂乱,顾云开的影子倏忽消散。顾清砚怒极,平生第一次挥拳,将张子澄打落井边。
混乱中,井栏轰然塌陷一角。众人惊散,唯顾清砚呆立原地——塌陷处露出中空夹层,内藏一卷金箔书。
他颤抖着展开,上书《对课七章》,字字鎏金。首页题:“麒麟书院顾云开,永嘉三年封院所作。留待有缘人,解我三人百年孤寂。”
原来顾云开早知必死,将毕生所学凝为七道终极对课,封于井栏。若有后人能解,便可得其“麒麟才思”。但三百年来,无人发现此秘。
顾清砚连夜研读。七道对课,一道难似一道,涉及天文地理、古今之变。他苦思三日,解至第四道“天地翻覆时,何以立心”,竟呕出血来。
母亲含泪劝止,他摇头:“云开公困守绝境,犹能作此奇书。我若连破解都不能,何颜称顾氏子孙?”
第五夜,他携书坐于井边。月光下,井水又现涟漪,顾云开身影淡如轻烟。
“你得了《对课七章》。”少年笑叹,“可知我为何设此七关?”
顾清砚拜道:“请赐教。”
“人谓我‘麒麟儿’,九岁通经,十二入泮。然永嘉元年州试,我亦曾落第。”顾云开语出惊人,“主考批我‘炫博寡要’,与你今岁所得批语,可像?”
顾清砚愕然。
“那日我愤懑归院,途经此井,忽悟一事:世人皆重科第,然学问之道,本当如这井水——深者自清,浅者自浊,与外物何干?”顾云开身影渐实,“遂创‘对课’,与阿左阿右相磨。疫病封院,反成契机。临终前七日,我作此《七章》,非为考校,实为传灯。”
顾清砚如遭雷击。三年来的屈辱、不甘,此刻化为井中明月,清辉凛凛。
六
最后两关,顾清砚七日不眠。解至第七关“绝境逢生处,何以立言”时,正值州学大比之日。
张子澄之父贿通考官,题目竟与《对课七章》末关暗合:“论绝境中之士节”。满场考生或茫然,或敷衍,唯顾清砚提笔,如得神助。
他写顾云开三人困守书斋,以对课守心;写井栏铭文,三百年待有缘人;写学问如井,深者自清。文末,他自题:
“少遇麒麟儿,晴初景霭新——遇的是古之贤者,亦是心中一点明光;难逢接对童,深秋亦是春——纵然知音难觅,但得本心清明,何时不是新生?”
洋洋三千言,笔走龙蛇。考官传阅,主考拍案:“此文当冠!”
发榜日,顾清砚名列榜首。张子澄面色铁青,竟当众揭发他“夜会鬼魂,行巫蛊之术”。知县无奈,命人彻查古井。
众人至废墟时,暴雨骤至。衙役在井中捞出一副骨骸,旁有玉牌,刻“顾云开”三字。张子澄厉笑:“证据确凿!顾清砚盗掘祖坟,与尸骨论文,实乃妖人!”
顾清砚默然上前,对骨骸三拜。拜毕,取怀中金箔书,朗声道:“此书乃云开公绝笔,封于井栏三百年。今诸公见证,顾清砚代先祖,完此绝响!”
他面向井口,吟出《对课七章》最后一联。话音方落,井中突涌清泉,水中浮现三道人影,正是顾云开与孪生书童。三人对顾清砚颔首微笑,渐化入雨雾。
在场众人皆见,骇然下拜。知县叹道:“此乃先贤显灵,何来巫蛊!”遂革去张子澄功名。
七
三年后,顾清砚中进士,却辞官不受,归建“新麟书院”于废墟之侧。开学那日,他指井对学生道:
“世人皆求‘麒麟儿’,盼早慧成名。然真正的麒麟,非天生异禀,而是绝境中不弃本心之光。”他展开那卷金箔书,“顾云开公因于死地,犹作此《七章》;我三试不第,反得此缘。诸位且记——”
学生们肃立静听,春雨初霁,井栏上“晴初景霭新”五字被洗得发亮。
“少遇麒麟儿,未必是遇神童异人,而是遇见困境中仍未熄灭的向学之心;难逢接对童,未必真要知音在侧,只要心中常存辩诘求真之志,则深秋萧瑟,亦怀春意。”
他话音方落,井中忽传出清越童声,接道:
“千嗔怪,万恶咒,百浇闷——皆化此刻,一盏灯。”
众皆惊顾,只见井水澄明,映着春日新阳。水中无他,唯有书院檐角一方青天,澄澈如洗。
后记:新麟书院历时百年,出进士九人,大儒二十有三。然历代山长临终,必传一训——书院后园古井畔,每逢朔日子夜,常有三人对坐论文声。若有缘弟子闻之,可静听,但勿扰。因那并非鬼魂,而是学问真谛,在时光深处,永不绝响。
注:文中所引诗词均为虚构,情节基于“困境中求学问真谛”之主题创作,以古观今,探讨教育本质。3994字成文,力求字句精炼,情理交织。井中对话等超现实情节,实为隐喻“与先贤神交”的治学境界,非志怪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