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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至李存勖马前数步方才停下,然后望着这位亦兄亦主,此刻却如此落魄的身影,哽咽难言:“王兄……”
李存勖直视着这位从来不喜与外人打交道的十三妹,虽还是那副打扮,戴着那个面具,当下却居然有几分陌生。
他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愧疚,也带着最后的几分执念,问道:“父王临终遗命,究竟是何内容?事已至此,为兄终要求个明白。”
李存忍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哽咽道:“父王嘱我将虎符印信付予王兄,并让我转告最后遗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成句:“‘天下事,虽五分在秦王,然我儿亦有三分。余下两分,一则江南,二则草原,皆可为援。望我儿联梁结好,卧薪尝胆,莫坠亚子之名……壮我沙陀大业!’”
李存勖闻言,瞬间恍惚了一下,然后喃喃重复着李存忍的最后一句话,身躯猛的剧震。他仰起头,不再多问他言,只是望向苍穹,发出一阵悲怆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联梁结好,卧薪尝胆!父王!父王啊!是儿臣愧对了您之苦心!若非儿臣意气用事,大好河山,数万忠勇,又何至于尽付东流……”
其人笑声凄厉苍凉,所谓自责、悔恨和一种命运弄人的悲怆,在白登山下回荡,令李存礼等晋军无不心酸。
而萧砚亦只是执着缰绳,淡淡听着,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容纳百川的气度。
李存勖笑着笑着,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许久,笑声方才戛然而止。
李存勖看向李存忍,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招了招手。
“十三妹,再近些。”
李存忍不明所以,依言又策马靠近几步。
待她靠近,李存勖便解下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递向李存忍,目光恳切。
“十三妹,来,持此剑,取我首级,献于秦王。”
李存忍当即脸色大变。
李存勖却是笑意一如方才:“你我兄妹一场,兄长无能,累及国家。今唯有此礼,或可赠予十三妹,让妹于秦王麾下当有立足之资。”
李存忍如遭雷击,看着递到眼前的剑,拼命摇头策马后退,泪水汹涌而出,“王兄,我宁死也不…不能……”
李存勖见她如此,也不强求。他收回剑,不再看李存忍,转向萧砚,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一种复杂之色,但最终只是朗声问道:“秦王,孤……我李存勖,今日,可当得你对手一称?”
萧砚凝视着李存勖,复而豪迈长笑一声,笑声朗朗,无非便是对对手的敬意与自身无匹的自信而已,笑过之后,扬声回道:“晋王雄略,冠绝当世,乃萧某平生劲敌!所谓当世英雄,唯君与砚耳!”
“好!好!好!”李存勖连道三声好,然后环顾四下河山,仰天长笑一声:“能得秦王如此一语,李某此生已然无憾!”
话音未落,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在磅礴万丈的朝阳之下,李存勖猛的将那柄象征着他一生荣耀与征战的佩剑,横于颈前,旋即用力一划。
鲜血怒放,在朝阳的映照下喷溅而出。
一代枭雄,晋王李存勖,身躯在马上晃了晃,随即轰然坠落尘埃。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塞外的朔风,呜咽着掠过白登山,卷起几片枯草,仅仅如此而已。
萧砚看着地上的尸体,稍作伫立不语,目光深邃,似在感怀,又似在思忖着什么。
“大王!!!”
至于山丘之上,数百人齐齐悲怆落泪,而李存礼在怔然之下,却是猛地拔出腰间软剑,便要向自己颈间抹去。
却有一道气劲霎时而至,撞落他手中的长剑。
李存礼的动作猛的一滞,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的看向萧砚。
萧砚昂然眯眼,盯着李存礼,问道:“数日之前,遣密使向本王示警阴山之危者,可是你?”
李存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悲愤与荒谬交织的神情,咬牙道:“非也,本将自始至终只一心护驾,寸步不离大王左右!何曾遣使告他事?!”
萧砚眼中锐光一闪,心中了然。他不再追问,拨马便走,只有声音隐隐回荡而来。
“念你忠义,本王赦尔等无罪。李存勖已践诺,你等亦当守诺。李存勖尸身,当以王礼殓葬,遣使送归,葬于太原。晋军将士,愿降者,收编入营。不愿者,待此战事了,则迁往幽州安置,分予田宅。敢有加害降卒者,军法从事。”
李存礼怔怔看着萧砚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血泊中李存勖的尸身,再看看左右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袍泽,手中软剑终究无力地跌落在地,伏地失声痛哭。
百步之外,降臣默默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她心中似有所悟,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放下。
高坡之下,那些漠北、阴山的诸部头人,随着萧砚策马归来,无不深深伏地拜倒,不敢抬头,敬畏如对神明。
萧砚勒马军前,扫过眼前匍匐的群雄与浩瀚的万人军阵,又环顾南面。
“王彦章、李茂贞。”
“末将在!”
“整军进驻云州,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元行钦。”
“末将在!”
“肃清云、朔、蔚诸州晋国残敌,维持地方。敢有趁乱滋事者,杀无赦。”
“并,传诏李珽、冯道、李思安、田道成、谢彦章诸部。所谓晋王已薨,北疆已定,如此局面下,着其各部,暂止攻势。令韩延徽遣使太原,责其归降,明示期限,勿谓本王言之不预。”
王彦章、李茂贞、元行钦等将肃然领命。
诸令既下,萧砚霍然拔出腰间太平剑,剑身如秋水,在朝阳下流淌着无匹的锋芒与寒光,他眯眼注视着剑身上‘执剑镇山河,垂拱致太平’十字,却是骤然平举长剑,直指南面。
“传檄天下,晋王李存勖已薨,野狐岭、白登山已定,云朔之地,尽复王化。自此,阴山南北,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再无战事。诸部各安其牧,谨守疆界。敢有擅启边衅者,共诛之!”
高坡之上,述里朵看着萧砚从容调度、挥斥方遒的身影,又瞥了眼一旁仿佛目眩神迷、彻底被其气度折服的降臣,眼神只是一时怅然难明。
而萧砚一声之下,其人身前当面,却是所有近万士卒与各部将领先是一静,而后无数刀剑出鞘,直指苍穹,呼喊万岁不止。旋即,蕃部部民与所部酋长在震撼之余,数万人如同燎原之火,接连齐呼万岁。
声震于野,撼动阴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