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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面那个跪着的,进来吧。”
他平静地说道。
“该是时候,跟他算算总账了。”
寒风刺骨,赵德才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要冻死在这王府门前时,那扇紧闭了数个时辰的朱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名王府的护卫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王爷有令,宣你进去。”
赵德才闻言,如闻天籁。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冻得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了几次,都以狼狈的姿态重新摔回雪地。
最后,还是那名护卫看不下去了,上前将他从雪地里架了起来。
赵德才的身体,几乎是被人拖着,一步步挪进了王府。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门前,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进去吧。”护卫松开手,退到了一旁。
赵德才整理了一下早已不成样子的官袍,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温暖如春。
那位年轻的王爷,正坐在书案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德才感觉到了山岳般的压力。
“噗通!”
赵德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罪臣赵德才,叩见王爷!”
他将头深深地埋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颤抖,
“罪臣教子无方,纵容劣子冲撞王驾,罪该万死!请王爷降罪!”
他一上来,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李万年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勃然大怒,也没有立刻下令将他拖出去。
书房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万年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赵德才感到煎熬。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滑落,滴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万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赵德才。”
“罪臣在!”赵德才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抬起头来。”
赵德才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李万年的眼睛。
“本王问你,”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你可知罪?”
赵德才心中一紧,连忙说道:
“罪臣知罪!罪臣知罪!”
“是罪臣没有管教好那个逆子,才让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祸。”
“王爷,千错万错,都是罪臣一人的错,与他人无关。”
“求王爷看在罪臣这段时间做得还算可以的份上,饶了犬子一条性命,罪臣愿意承担一切罪责,哪怕是即刻赴死,也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是在避重就轻,企图用自己的命,来保全儿子和整个家族。
李万年听完,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赵德才毛骨悚然。
“赵德才啊赵德才,”李万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你跪了这么久,难道就只知道这么一点罪过吗?”
赵德才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王……王爷,罪臣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好,那本王就让你死个明白。”
李万年拿起桌上那份由慕容嫣然刚刚送来的卷宗,随手扔在了赵德才的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卷宗散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当赵德才看到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行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平陵县……豆腐铺老板的女儿……张屠户的父亲……高利贷……家破人亡……
这些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却一直刻意忽略,甚至暗中帮忙掩盖的事情。
此刻,都变成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明白了。
王爷要查的,根本不止是他儿子冲撞王驾这件事。
王爷要查的,是他们整个赵家!
“怎么,不说话了?”李万年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这些事情,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我……”赵德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身为朝廷命官,沧州通判,食君之禄,却对你族中亲人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的恶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多加包庇!”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你将本王治下的律法,当成了什么?将我治下的百姓,又当成了什么?”
“赵德才,你可知罪?!”
这最后一声质问,如同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德才的心上。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王爷……罪臣知罪了……罪臣真的知罪了……”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疯狂地磕头,光洁的地板上,很快便渗出了一片血迹。
“知罪?”李万年冷笑一声,“现在说知罪,晚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赵德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已经下令,命锦衣卫查抄赵家,所有罪犯,一律逮捕归案。”
赵德才闻言,身体一僵,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一旦锦衣卫出手,赵家,就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
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李万年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从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不过,”李万年话锋一转,“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瘫软在地的赵德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王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本王从不说笑。”李万年看着他,眼神淡漠,“机会,本王可以给你。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赵德才仿佛看到了希望,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对着李万年连连磕头。
“求王爷开恩!求王爷指点迷津!只要能保全赵家一丝血脉,罪臣……罪臣愿为王爷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做牛做马?”李万年嗤笑一声,“本王麾下,不缺牛马。”
他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响。
“赵德才,本王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本王也不跟你绕圈子。”
“赵家在平陵县盘踞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
“哪些人有罪,哪些人是被胁迫,哪些账目是假的,哪些产业是黑的。”
“这些东西,锦衣卫去查,固然能查个水落石出,但总归要耗费些时日。”
李万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而你,虽然不是赵家家主,但作为赵家最大的那棵树,对这些事情,想必是了如指掌吧?”
赵德才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李万年的意思。
王爷这是,要让他亲手……出卖自己的家族。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家族,一边是全族上下的性命,这个选择,太残酷了。
看着赵德才脸上那副天人交战的表情,李万年并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说道:
“本王说过,不搞株连。”
“赵家犯了罪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
“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是,赵家那些没有参与作恶,或是被蒙在鼓里,或是身不由己的妇孺老幼,本王可以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
“前提是……”
李万年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要配合本王,将那些隐藏在赵家这颗大树下的蠹虫,一个不漏地,全都揪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将功赎罪,保全你赵家无辜之人的性命。”
“否则,等锦衣卫查完了,到时候,就算你是通判,也一样是同罪。”
“整个赵氏一族,都将因为你的包庇,而彻底覆灭。”
“选择权,在本王手里,也在你手里。”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李万年便不再看他,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参汤,慢慢地品尝着。
他说的话,自然都是随口之言,不入他耳。
只不过是让锦衣卫查得更快些而已。
从得来的这些情报,以及赵德才本人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真的知情的。
知情,却隐瞒,却不报,却纵容,这份罪责,照样不轻。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赵德才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冷酷无情的现实。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儿子,想到了那些仗着他的名头作威作福的族中兄弟,想到了那些因为赵家而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
一幕幕景象,在他眼前闪过。
他知道,赵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这个通判,难辞其咎。
他的纵容,他的默许,他的视而不见,亲手将整个家族,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本该,在李万年到来后,对族中管得更加严苛一点的。
但或许是侥幸、或者是心中的漠然,或者是赵家烂根难铲,总之,他没有这么做。
现在,报应来了。
李万年给他的,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道审判。
审判他的良知,也审判他的决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德才的脸上,冷汗和热汗交织,神情变幻不定。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原本佝偻的背,竟然挺直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李万年,眼中虽然依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决然。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罪臣……想通了。”
李万年放下茶碗,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王爷说得对,法不容情。赵家犯下的罪孽,理应受到惩罚。”
赵德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罪臣,愿意配合王爷。将赵家所有人的罪行,一五一十,全部写下来。”
“只求王爷……能信守承诺,放过那些无辜的妇孺。”
说完,他对着李万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他磕得心甘情愿。
李万年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笔墨纸砚,扔到赵德才面前。
“写吧。”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
“记住,不要有任何隐瞒和遗漏。”
“你的这份供词,将会和锦衣卫的调查结果,进行相互印证。”
“若是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的包庇和欺瞒……”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转冷。
“后果,你自己清楚。”
“罪臣……明白。”
赵德才颤抖着拿起毛笔,他看着眼前的白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知道,当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将亲手埋葬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家族。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那些无辜的家人,为了给自己赎罪,他必须这么做。
笔尖落下,一个个名字,一桩桩罪行,开始在纸上显现……
李万年看着奋笔疾书的赵德才,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赵德才的命。
他要的,是借赵家之事,为整个沧州,乃至他治下的所有地方,立下一个规矩。
一个让所有官员、所有士绅、所有豪族,都为之敬畏的规矩。
一个让所有百姓,都能看到希望和公正的规矩。
……
赵德才在书房里,整整写了一夜。
他写下的,不仅仅是一份供词,更是赵氏一族在平陵县横行多年的罪恶史。
从族中长辈如何侵占田产,到兄弟辈如何开设赌场放高利贷,再到子侄辈如何仗势欺人草菅人命……
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刀,割着他自己的肉。
天色微明之时,他才终于停笔。
厚厚的一叠纸上,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