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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着受伤的百姓进城就医,并处理赔偿事宜。
而他自己,则带着妻儿,调转马车,返回了王府。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几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心情的变化,都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不敢哭闹,没一会儿后,就都睡着了。
“夫君,你别生气了。”
苏清漓握住李万年的手,轻声安慰道,
“为那样的腌臜之辈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秦墨兰也愤愤不平地说道:
“就是,不值得!”
“那赵德才我听说过,本以为还算是个好官,没想到他儿子竟然如此嚣张!”
“夫君,你可千万不能轻饶了他!”
李万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生他们的气。”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缓缓倒退的雪景中,仿佛还能看到那些百姓麻木而又卑微的脸。
“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他沉声说道:
“我总以为,推行了新政,杀了几个典型,沧州的风气就会焕然一新。”
“现在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
“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汤。”
“只要这样的权贵子弟还存在一天,我治下的百姓,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挺直腰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看来,光有新政还不够。”
“我还需要一部更严苛,更细致,能真正深入到每一个角落的法典。”
“一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法典!”
他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
夜幕降临,王府内灯火通明。
晚膳早已备好,但一家人却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散了。
李万年回到书房,处理着从各地送来的公务。
苏清漓和张静姝等人,则聚在一起,陪着孩子们,气氛依旧有些压抑。
“也不知道夫君会怎么处置那个赵鸿博。”秦墨兰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能怎么处置?”
慕容嫣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冲撞王驾,欺压百姓,光是这两条,就够他死十次了。”
“只是,那个赵德才毕竟是沧州通判,虽是燕王旧臣,但夫君接管沧州后,一直留用至今,而且他本身还做得不错。“
“若是因为他儿子的事就重办了他,会不会让那些归降的官员,心生寒意?”
说话的是张静姝,她考虑问题,总是下意识的从更深远的层面出发。
苏清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静姝妹妹说得有理。夫君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如何平衡法理与人心,确实是个难题。”
沈飞鸾坐在一旁,默默地削着一个水果,闻言淡淡地说了一句:
“杀鸡儆猴,猴才会怕。若是不严惩,以后只会有更多的‘赵鸿博’冒出来。”
她的话,简单直接,却也说到了点子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名侍女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启禀各位王妃,府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沧州通判赵德才,跪在府门前,说要求见王爷,为劣子请罪。”
“他倒来得快。”秦墨兰冷哼一声。
“夫君怎么说?”苏清漓问道。
侍女答道:“王爷还在书房处理公务,王府管家去请示了。王爷只回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让他跪’。”
……
王府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年近五旬的沧州通判赵德才,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王府门前的雪地里。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风雪打湿,冰冷的寒意顺着膝盖,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
他的心里,比这天气还要冷。
当他从手下那里,听到儿子赵鸿博当街纵马,冲撞了东海王车驾,还出言不逊,最后被当场打断双腿带走的消息时。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看上去比谁都年轻的王爷,是何等杀伐果断的人物。
当初的河间郡,当初的沧州,哪里杀得不是一个人头滚滚?
更何况他不过是王爷治下一个通判而已。
通判,在百姓眼里,那是想要仰视都仰视不到的大人物。
可在东海王的治下,不过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换掉的小角色而已。
让他继续当这个沧州通判,是看在他献城的功劳上,也是看在他认真执行命令的份上,更是看在实在没什么人可用的份上。
但那是之前。
现在,虽然人才依旧紧张,可那是放眼整个沧州。真要再拉一个顶替他的位置,也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他顾不上多想,也来不及去打探儿子的伤势,便立刻换上官服,连滚带爬地赶到了王府门前,长跪不起。
他只求,能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换回儿子一条性命,保全赵家上下百余口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雪越下越大,赵德才的眉毛、胡子上都挂满了冰霜,整个人几乎要变成一个雪人。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王府的大门,紧紧关闭着,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这份沉默,比任何呵斥都让他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王爷究竟想做什么,这种未知的等待,一分一秒都在煎熬着他的神经。
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万年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夫君,你该歇息了。”
苏清漓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悄然走了进来。
“外面那位,还在跪着?”李万年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苏清漓点点头,轻声道:“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了。雪下得这么大,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死了便死了。”李万年语气平淡,“他教子无方,纵容恶子行凶,就算今天冻死在这里,也是他咎由自取。”
苏清漓见他语气坚决,便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着书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孟令的声音。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孟令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股风雪的寒气。
“审问得如何了?”李万年问道。
孟令躬身答道:“回王爷,都审清楚了。”
“那个赵鸿博,是赵德才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十八。”
“因为是老来得子,赵德才对他极为溺爱。”
“这小子之前一直在永安郡的平陵县祖宅生活,由族人照看。”
“因为年关将近,赵德才才将他接来沧州团聚,没想到刚来没几天,就闯下了这等弥天大祸。”
“他在平陵县的时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据他自己招供,和他那几个同伙一起,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的事情没少干。”
“被打伤打残的百姓,不下十余人。”
李万年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他打断了孟令的话,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手上,可有人命?”
“回王爷。”
孟令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响起,清晰而沉重,
“根据赵鸿博和他那几个同伙的供述,以及我们初步的交叉审问来看,他手上,并没有直接的杀人记录。”
“没有直接的?”李万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孟令解释道:“是的。他虽然骄纵蛮横,但行事还有一丝分寸,不敢真的闹出人命。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两起案子,虽然不能算他直接杀人,却也因他而起。”
“说。”
“一起是三年前,他看上了平陵县城东一个豆腐铺老板的女儿,想要强纳为妾。”
“那姑娘性子刚烈,抵死不从,最后投井自尽了。”
“事后,赵家赔了些银子,逼着那豆腐铺老板签了文书,说是他女儿自己失足落水,此事便不了了之。”
“另一起是一年多前,他为了抢夺城南张屠户家的一块风水宝地做马场,带人上门强拆。”
“张屠户的父亲,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上前阻拦,被他的家丁推倒在地,当场就断了气。”
“最后,赵家也是用钱摆平,对外宣称是老人自己不小心摔死的。”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清漓站在一旁,听得俏脸发白,握紧了拳头。
李万年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好一个没有直接杀人。”他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好一个赵家。”
这两条人命,虽然不是赵鸿博亲自动手,但与他亲手杀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纨绔子弟横行霸道了,这是草菅人命,是仗势欺人到了极致!
“王爷,如何处置?”孟令问道。
李万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如果仅仅是赵鸿博一个人的问题,那么事情很简单,依法处置,该杀就杀。
但现在牵扯出了整个赵家在平陵县的恶行,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说明,赵家的根,已经烂了。
而赵德才作为赵家的主心骨,就算他本人在沧州城内表现得再怎么鹌鹑,再怎么尽心尽力的办事,也难辞其咎。
他这个通判,究竟是真的对族中恶行一无所知,还是在刻意地包庇纵容?
就在这时,房门被再次打开。
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身姿妖娆的慕容嫣然,款款走了进来。
她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卷宗。
“王爷。”她对着李万年叫了一声,随即将卷宗呈上,“您要的东西,妾身给您送来了。”
李万年接过卷宗,打开一看。
里面,是锦衣卫在最短时间内,整理出的关于沧州通判赵德才,以及其整个家族的详细调查报告。
从赵德才的生平履历,到他在沧州的所作所为。
从赵氏一族在平陵县的势力分布,到其族中主要成员的产业、人脉、以及过往的种种劣迹。
每一条,每一款,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附有相关人证的初步证词。
这就是锦衣卫的效率。
李万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
慕容嫣然站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解释道:
“王爷,根据锦衣卫的调查,这个赵德才本人,虽然胆小怕事,能力也不算出色,且在您入主沧州的这段时间以来,也都尽心尽力的办差,但本人也确实没犯过什么大错。”
“他唯一的错误……”
“恐怕就是教子无方,以及对他那个盘踞在平陵县的家族,太过放纵了。”
“接着说赵家。”李万年沉声道。
“是。”
慕容嫣然继续说道:
“赵家在平陵县,算得上是第一大族,根深蒂固。”
“仗着赵德才这个通判的名头,这些年可以说是横行无忌,鱼肉乡里。”
“卷宗里记录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霸占田产、强收保护费、开设赌场、放高利贷……凡是能捞钱的生意,他们都有插手。”
“平陵县的县令,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多有勾结。”
“至于草菅人命的事情,除了刚才孟令说的那两起,锦衣卫还查到,至少有五户人家,因为还不上他们家的高利贷,被逼得家破人亡。”
李万年缓缓合上卷宗,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是杀意凛然。
“嫣然。”
“妾身在。”
“传我的令。”
李万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命锦衣卫即刻出动,联合沧州守备军,连夜赶赴平陵县。”
“将赵氏一族所有犯事者,以及与之勾结的平陵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抓起来,押回沧州大牢,严加审问!”
“遵命。”慕容嫣然躬身领命。
“记住,”
李万年补充道:
“我要的是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我不搞株连,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凡是手上沾了血,害了百姓的,都必须付出代价。”
“妾身明白。”
慕容嫣然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李万年叫住了她。
“王爷还有何吩咐?”
李万年看向窗外,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