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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名百姓,携家带口,推着装满家当的板车,脸上带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的身边,是三万名刚刚投降的燕王降卒。
这些降卒被缴了械,混编在队伍之中,由北营的士兵看管着。
他们大多面色麻木,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李二牛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中来回巡视,他那魁梧的身形和凶悍的气势,让那些降卒不敢有丝毫异动。
“都给俺老实点!”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队伍上空回荡。
“侯爷心善,给你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
“谁要是敢在路上给俺耍花样,别怪俺的刀不认人!”
一名降卒因为走得慢了些,被身后的板车撞了一下,回头便想骂骂咧咧。
旁边的一名北营士兵见状,直接上前一步,冰冷的刀鞘重重地敲在他的胸口。
“想死吗?”
那名降卒被这一敲,顿时清醒过来,看着士兵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
连忙低头道歉,快步跟上了队伍。
整个迁徙队伍虽然庞大,但在北营军的严密组织下,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李万年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远去的长龙,直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地平线上。
“侯爷,我们真的要放弃这里吗?”
陈平站在李万年身后,看着空旷了不少的城池,忍不住问道。
这渔阳城,毕竟是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
“不是放弃,是取舍。”
李万年转过身,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一个孤悬在外的拳头,再硬,也容易被人从手腕处斩断。”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拳头收回来,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再打出去的时候,才能一击致命。”
陈平点了点头,他并非不懂,只是实在有些舍不得。
“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李万年看着他,“三天时间,整合剩下的人,然后跟上来。”
“是,侯爷!”
陈平重重抱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慈安宫内,气氛凝重。
太后坐在凤座之上,面色不虞。
下方,羽林卫大将军赵成空一身尘灰,铠甲上还带着未曾拭去的血迹,正跪在地上,向太后禀报着平叛的“细节”。
“……微臣率京营将士,与张守仁将军的北境军,连番血战,将燕王赵明哲主力死死拖在京城之外,使其进退维谷,粮草断绝。”
赵成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显得格外真诚。
“幸得李万年将军奇兵突出,从后方断了燕王归路,这才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平定了叛乱。”
他先是将自己的功劳摆在了前面,又顺带着提了一句李万年。
听起来,似乎是在为李万年请功。
一旁的御史大夫李子扬和兵部尚书江泰,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太后听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赵将军辛苦了,此战,你当居首功。”
“为陛下分忧,为太后分忧,是微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赵成空谦卑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微臣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赵成空抬起头,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李将军……勇冠三军,实乃我大晏的擎天玉柱。”
“只是,一朝得势,锐气太盛,行事……有些霸道了。”
“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如何霸道了?”
赵成空“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
“燕王兵败后,留下了近七万降卒。”
“微臣与张将军本想替李将军分摊一些,毕竟看管如此多的降卒,耗费巨大,也容易生乱。”
“可李将军却言辞激烈地拒绝了,声称那些降卒是他打下来的,便是他的兵,谁也别想带走一个。”
“嗯……?”太后闻言,神色微变。
一旁的兵部尚书江泰立刻站了出来,冷哼一声。
“这李万年,真是好大的口气!”
“打了胜仗,便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了吗?”
“这七万降卒,乃是叛军,理应由朝廷处置,他一个边关将领,有何权力私自收编?”
赵成空连忙“辩解”道:
“江大人息怒,李将军或许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并无他意,毕竟李将军此战功劳也不小,总归是有些傲气的。”
他这番话,名为辩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坐实了李万年“骄傲霸道”的形象。
“哼!傲气?我看是反意!”江泰怒道。
太后没有理会江泰,而是看向赵成空,继续问道:“还有呢?”
赵成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便是那反王之妻,裴献容。”
“按律,此等叛逆家眷,理应押解回京,交由宗人府发落。”
“微臣派人询问,李将军却说,那裴氏已被其帐下谋士劫走,不知所踪。”
“可微臣的人却打探到,李将军在大败燕王之后,曾独自带一队亲兵离营好几日,回来之后,便再无人见过那裴氏。”
“此事……疑点重重啊,太后。”
赵成空说完,便重重地叩首在地。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微臣只是担心,李将军功高盖主,又手握重兵,若是行差踏错,恐成第二个燕王啊!”
“届时,我大晏江山,危矣!”
他的声音,充满了“忠诚”与“忧虑”。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太后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成空,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事,哀家知道了。”
“传旨,命李万年……即刻将所有降卒,悉数遣散,或押解回京!”
“至于那燕王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令其三日之内,给哀家一个交代!”
太后的旨意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兵部尚书江泰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道旨意,无疑是对李万年的一次严厉敲打。
遣散降卒,等于卸掉了李万年新得的兵权。
追查燕王妃,更是将一把利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只要坐实了李万年私藏叛逆家眷的罪名,那便是谋逆的大罪!
然而,跪在地上的赵成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道旨意,看似严厉,却终究还是留了余地。
没有直接定罪,没有派兵问责,只是下令,这给了李万年转圜的空间。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敲打。
他要的,是让李万年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李子扬,忽然站了出来。
“太后,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太后看向他,眉头微蹙:“李爱卿有何异议?”
李子扬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太后,李万年将军平叛有功,功劳不小。”
“如今大局方定,若仅凭赵将军一面之词,便下此严令,恐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江泰立刻反驳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
“他私藏降卒,行事霸道,已露不臣之心,若不及时加以约束,后患无穷!”
“不臣之心?”李子扬笑了笑,反问道,“江大人,敢问李将军如何不臣了?”
“他率军平叛,解京城之围,此为忠。”
“他收拢流民,开荒屯田,使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生,此为仁。”
“他面对燕王回援的十万大军,坚壁清野,智取强攻,最终以少胜多,此为能。”
“一个有忠、有仁、有能的将军,只因行事强硬了一些,便被冠以‘不臣之心’的帽子。”
“江大人,你不觉得太过武断了吗?”
李子扬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江泰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太后心中自有公断。”
李子扬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太后,继续说道:
“太后,臣以为,赵将军所言之事,固然需要查证,但绝不应如此草率下令。”
“那七万降卒,刚刚经历大败,军心不稳,若是强行遣散,恐会再次生乱,化为流寇,为祸地方。”
“而那燕王妃,李将军既然言其失踪,并已上奏朝廷,全郡通缉,我们又何必步步紧逼?”
“依臣之见,不如先下旨嘉奖李将军平叛之功,稳住其心。”
“至于降卒和王妃之事,可另派天使前往核查。”
“如此,既显朝廷恩威,又不至逼人太甚,方为万全之策。”
李子扬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太后听完,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成空,又看了一眼据理力争的李子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确实对李万年的“霸道”有些不满。
手握重兵的将领,不听号令,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无法容忍的。
但她更清楚,现在的大晏,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李万年这把刀,太锋利了。
用好了,可以为她披荆斩棘,稳固江山。
可若是逼得太紧,这把刀,也可能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她需要的,是制衡。
是让赵成空和李万年这两头猛虎,互相牵制,互相忌惮,而她,则稳坐钓鱼台,掌控全局。
尤其是,在南方还没有安定下来前。
赵成空的大军,本在剿灭其他藩王叛乱时,因为继续围剿那个神棍的。
可因为燕王的叛乱,只得快马加急的赶回,以至于让那神棍愈发成了气候。
此时,断然不能再在朝廷内部起什么大的动荡。
想到这里,太后缓缓开口。
“李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她看向赵成空,语气平淡:
“赵将军,你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吧。”
“平叛将士的封赏,哀家会和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赵成空心中一沉。
他知道,自己第一步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这个李子扬,处处跟他作对,着实可恨!
“是,微臣告退。”
他不敢再多言,叩首之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待赵成空走后,太后才对李子扬说道:
“李爱卿,你方才说,要派天使前往核查,依你之见,派谁去最合适?”
李子扬沉吟片刻,答道:“臣举荐一人,王公公。”
“王公公数次为太后传旨,与李将军也算熟识,由他前去,最为妥当。”
“好。”太后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她随即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传王德福。”
很快,王公公便小步快跑地来到殿前。
“奴才参见太后。”
“王德福,哀家命你再跑一趟沧州。”
太后看着他,缓缓说道:“其一,宣读哀家对李万年的嘉奖旨意。”
“其二,替哀家去看看,那七万降卒,如今是何情形。”
“再替哀家问问李将军,那燕王妃,到底找到了没有。”
“你的任务,是看,是问,是听。”
“将你看到、问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回来告诉哀家。”
“哀家不要你做任何判断,明白吗?”
王公公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奴才明白!”
“去吧,即刻启程。”
“奴才遵旨!”
王公公领命,匆匆退下。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太后靠在凤座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她目光幽深地看着空旷的大殿,低声喃喃自语。
“李万年……赵成空……”
“倒了一个燕王,成了两头猛虎,还有南方那个神棍……真让人头疼啊……”
……
赵成空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他脸上的谦卑和忧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李子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森然的杀机。
若不是此人从中作梗,今日太后必然会下达严令。
“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