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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左光辉的大喜日子.一大清早他就起床了,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个溜光水滑。藏青呢子长袍,外套一件黑缎子提花马褂,头上一顶黑礼帽,脚着一双黑皮鞋,擦得锃光瓦亮。这身打扮,与他的年龄和身份很吻合,既庄重,又不落俗套,既不土,也不洋。胸前的那朵大红花,格外抢眼。他对着镜子审视了半天,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又用右手反扣摸了一下屁股上的匣子枪,这身打扮再配上这支枪,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又透出勃发的英气。在县一级的领导中,那支枪可是独一无二的。是区里领导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亲自发给他的。
县太爷要娶媳妇了,这可是龙脉县里最大的新闻。大街小巷都在传:新娘子叫刘美玉,是个大学生,长得如花似玉。啥叫才貌双全?这样的姑娘,才叫才貌双全。家境也很不错,是县里大粮商刘老二的养女。这桩婚事,哪个男人不艳羡。县太爷办婚事,他底下这帮人还不是争着给他帮忙,三天前就安排妥当了。公安局长常永瑞负责落实吹鼓手、花轿、新郎骑的马和结婚当日的治安维持;民政局长周泰安负责接待来宾,以及陪伴新郎去刘老二家迎娶新娘;粮食局长马奇山最忙了,他既是介绍人,又是司仪,还要负责落实宴请宾客的“独一楼饭庄”,光菜单就修改了三次;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翟斌负责布置新房,只有副县长阎永清推托家里有事,置身其外。其实左光辉心里清楚他是对自己这桩婚事有意见,故意找来托词。
左光辉收拾利索后,周泰安已经进来催了,原来已经有宾客陆续来了。左光辉走到门口一看,好生喜欢。大门前一顶红呢花轿停在那里,连花轿的门帘也是一色红呢的。轿前是一班吹鼓手,也是一水的红袄红帽。这会儿,见着新郎官出来,便咿咿呀呀格外卖力地吹了起来。两边早已站满了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人。解放了,龙脉县赶上了太平盛世。县长娶亲,谁不来凑份热闹呢?有抽着烟袋锅的老人,有嗑着瓜子的女人,那些带着孩子的,干脆就让孩子骑在大人头上人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知道些掌故的老人在告诉后生:这独幢婚房可有些来历,在前清时,这里曾住过举人,后来几易其主,破落了。但那飞檐画栋,那新刷的黑漆大门上的黄铜门环,虽然仅剩一个,却依然能显示房屋旧主人昔日的风光。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翟斌贴在大门前的大红婚联:
上联是“年青媳妇中年郎”,下联是“幸福全靠***”。横批是“双喜临门”。
字是用金粉书写的,配上翟斌那一手洒脱的隶书,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艺术珍品了。左光辉看得心里乐滋滋的。“年青媳妇中年郎”,这是说自己中年有福,33岁天赐佳缘;“幸福全靠***”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要不是解放了,我左光辉能当上这县长吗?不当这县长,能有这段佳缘吗?不靠***靠什么?“幸福全靠***”,***爱看,人民更爱看。这两年自己又当县长又娶新娘,岂不是“双喜临门”嘛!真是我们老左家祖坟上冒青烟了。翟斌这小子有才气,今后有机会多提携他就是了。左光辉心里这么想着。
左光辉只顾着欣赏,周泰安领着县里的各界名流雅士朝他走来,在一番恭维、贺喜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随着左光辉把目光移到了那幅对联上,一个捋着山羊胡子的名流对着周泰安耳语了几句,周泰安微微点头称是。随后,他就找到了左县长:
“左县长,这婚联好像有点儿小问题。”周泰安巴结地说,“什么问题?”左光辉不解。
周泰安一字一板地念:“幸福全靠***--”
“这没错啊,没有***,哪有我左光辉的今天?”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周泰安有些委屈,“我不是说这个,是说’全靠’。要是’全靠’的话,还能说明咱左县长你有点儿能耐不?”
“这倒没错,那年解放军捣毁日本开拓团时,咱左县长还打死过两个小鬼子呢。我知道这事儿。”一老者附和道。
周泰安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于是进一步说:“咱左县长要是没有点儿能耐,这龙脉城里的一枝花--刘美玉小姐能跟咱左县长?哈哈哈哈--”说完,周泰安带头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也有人在一边小声嘀咕的,那是夹在看热闹人群里的几个粮商。陈玉兴冷笑着对站在边上的孙文怀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刘老二那土老鳖又扣门,又贪财,怎么会舍得把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闺女,轻易地就嫁给这么个半大小老头呢?”
“我看呐,他还不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孙文怀应道。
马立文也幸灾乐祸地跟着帮腔:“他呀,不光是乘凉来着,那不还省下一大笔嫁妆的开销吗?”马立文咬着孙文怀的耳朵:“这事儿,肯定是刘老二的老婆方丽霞的主意,真看着不是她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了,也不顾美玉愿不愿意,这当婶子的心可真狠!”“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周泰安这些tian屁眼的,啥能耐也没有,除了会tian人屁眼,还会个啥?”陈玉兴说完这边几个也跟着哈哈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
左光辉只当没听见,心想:这大喜的日子,不跟你们计较,癞蛤蟆吃不着天鹅肉,--眼什么气?以后收拾你们几个的日子长着呢,走着瞧。对着那副婚联,他一思忖了一会儿,对周泰安说:“周局长,那你说该怎么改?”
没想到左光辉会反过来将自己一军,周泰安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巴巴地说:“我没想好--没想好--”恰好刚才对着周泰安耳语的那位名流还在身旁捋着胡须,于是周泰安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那人略一思忖,脱口而出:“幸福多亏***。”
“好!”左光辉带头鼓起了掌。他知道,这样改既突出了***,又不贬低自己,于是对翟斌说:“这么改好,就这么改。”那些名流雅士中也有人品出这样改的妙处,也就附和着鼓起掌来。至于陈玉兴那几位所讨厌的那些tian屁眼儿的,也不管明白不明白,一起都大声叫着好,使劲鼓着掌。
马奇山看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和周泰安一商量,就对左光辉说:“时辰不早了,那边该等急了吧,咱出发吧。”这时,早有人把一匹大青马牵到了左光辉的跟前。那马刷洗得干干净净,马的脑门子上也戴了朵红花,马鞍上披了块红布,显得格外喜庆。左光辉翻身上鞍,回头瞅了周泰安一眼,周泰安心领神会,一声“起轿--”!随后,这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向刘老二家进发了。
那刘老二家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粮商,他的“刘老二粮铺”就开在城里最热闹的街面上,以搞批发为主,兼搞零售。不显山,不露水,攒下了不小的家当。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好显摆,穿戴土得掉渣。他讨厌那些有点儿钱,就四处显摆的人。在同行跟前,他最忌讳说他的买卖,谁要说他家买卖做得大,他就跟人急。县里的头头脑脑来找他,他就装出一副穷酸相,人家还没开口呢,他先用话把人堵死,别的说啥都行,要钱要粮的事儿没得商量。他这人最大的嗜好就是:在不做生意时,一个人在他的粮库里转悠。这儿瞧瞧,那儿摸摸,仿佛那些都是他的儿孙,他则是大家族里的老太爷在享受那种子孙绕膝的荣耀。那一堆堆的小米、麦子、稻米、高粱,在他的眼里更像是一座座金山、银山。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只有每天看着这一堆堆的粮食,他这一宿才能睡个安稳觉。这已经养成了习惯。于是同行里的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土老鳖”。真是天作地合,土老鳖娶了个远近闻名的“母夜叉”--方丽霞。这夫妻俩一搭一档,一唱一和,一个来阴的,一个来阳的。只能占便宜,吃亏的事,他俩半点都不干。
也许是报应,这抠门的刘家两口子,都快四十了,连个孩子都没怀上,也不知吃了多少药,使了多少招,半点效果也没有。最后,两口子死心了。自己生不出来,就去要一个。没有孩子怎么养老啊?身边没个小的转悠,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这么大一份家业,也得有人继承不是。还是方丽霞有主意,那年年关前,两口子特地去了一趟长春刘老大家。
原来刘家就这么两个儿子,爹妈死后兄弟俩从不走动。前些日子,刘老大上班的工厂倒闭了,失业在家,偏偏这时家里又添了个儿子,一家人正为生计犯愁呢,刘老婆让丈夫去找他叔帮忙,可当哥的知道弟弟的为人,所以就没敢开这个口,没想到弟弟两口子倒自己来了。先是方丽霞主动提出帮哥嫂在长春开个粮店,好让他们维持生计。要粮就派人来龙脉拉,让哥嫂赚个差价。这一招果然把哥哥嫂嫂哄得感恩戴德,感觉弟弟两口子一下子变了,自己简直是遇上了活菩萨了。其实刘老二心里明镜似的,说好听的是在帮哥嫂开店,其实在这桩买卖中,自己并不吃亏,只当是在长春又开了个分店而已,哥嫂只是帮着经营罢了。方丽霞就趁着刘老大夫妇感激之际,顺水推舟提出了想过继刘美玉做女儿的事。当然没说的,又是自家兄弟,这事就这么成了。他俩来前根本不知道哥哥家新添了个儿子,所以也就没敢提过继儿子的事。离开了长春,刘老二两口子的后悔劲儿再提也没用了,过继个女儿就当儿子养吧。
自打把刘美玉接到了龙脉,虽说和长春比只是个小县城,可好苗插哪儿都一样能好好生长。这美玉生性聪明好学,为人也乖巧。从小到大,无论是学校的老师同学,还是街坊邻居,只要提起刘美玉,人见人夸。那叫额头上架扁担--头挑。自从家里有了美玉,老两口成天乐得合不拢嘴,对小美玉更是宠爱有加。中学毕了业,在女儿的一再要求下,刘老二忍痛掏钱又供她上了大学。没想到大学快毕业了,反倒让老两口犯起愁来。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一转眼美玉已经二十四了,该找婆家了。可这屁点儿大的龙脉县城,谁又能配得上他们家的美玉呢?在嫁闺女这件事儿上,刘老二夫妇有三条原则:一是,男方要有钱有势,这两项中起码也得占一项,嫁过去了,不能跟着吃苦受累啊;二是,这人的社会关系要简单,那样的话,招个女婿等于又有了半个儿子,自己有了靠山,生意上有点啥事能给撑着罩着,那样的话,做起买卖都顺当啊;三是,自己这些年养育女儿,又供她上了大学,花了那么多钱,也不能白给人家做嫁衣裳,那份彩礼至少得像样,投资怎么也得有回报啊;这老两口把整个龙脉县里没成家的男人,扒拉来,扒拉去,一个也挑不上。只有左县长,除了年龄比刘美玉大了九岁,别的方面还算符合自己的条件。最关键的是他是个外乡人,在龙脉没有半个亲戚,思前想后就决定选他了。再说了,这姑娘大了,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找能和左县长说上话的去给自己提亲,在他俩认识的人里边,只有粮食局长马奇山。于是两人厚着脸皮,去找马奇山,正巧周泰安也在。没想到刚说明来意,平时并没有多少往来的马局长、周局长竟然都痛痛块块地应承下来,两人答应给说合。不久就传来消息说这事儿成了。
原来左光辉早就对刘美玉垂涎三尺了。那年,左光辉还只是县里宣传部的一名干事,因为常给省里的几家报社写一些稿子,报道发生在龙脉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算是龙脉的笔杆子。那时刘美玉还在上大学。说来也巧,那天左光辉又去省里送稿,在离报社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一名女子正站在高处演讲,周围围着不少人仰着脖子在听,还不时爆发出高亢的口号声。左光辉的眼前忽然一亮,他被演讲者那气质所折服,便挤到了前面。只见那女子高挑的个儿,着一身士林兰学生衫裙、围着条白色长围巾、白袜、浅口黑布鞋,胸前挂着一枚“奉天大学”的校徽,特别显眼。她站在高处,风儿飘扬起她的秀发,也撩起她的长裙,露出一段白皙的腿来。他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耳边只有那女子的清脆激昂的声音,眼里只有那女子英姿飒爽的身影。左光辉使劲鼓着掌,大声叫着好,全然没顾及到周围的人。那女子当时演讲的内容大概是在揭露国民党政府投靠美国主子、挑起内战、卖国求荣的罪行,号召人民行动起来,反内战、反**、反饥饿、反迫害她的演讲慷慨激昂,每每讲到激动处,胸脯上下起伏,这让左光辉看着听着不觉有些心旌荡漾,迷乱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刘美玉,快跑!警察来了!”那个被叫做刘美玉的人立刻从高处下来,不知为什么,临跑前,她见左光辉那呆呆的样子,还朝他笑了笑。接下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迅速动荡起来,原先的人群和那个叫刘美玉的人都不见了,一群警察吹着刺耳的哨子,赶了过来
从那以后,刘美玉的名字和形象便牢牢地烙印在左光辉的脑海中,并不因岁月的冲刷而变得暗淡忽然有一天,这名字和形象又出现在他眼前。那是在去年夏天的某一天,左光辉已是县长大人了,这天他去车站接一位省城的朋友。汽车刚到,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美玉”!然后从车上翩然下来一位女子,那正是左光辉朝思暮想的人。喊她的人左光辉认得是本城的粮商刘老二身边的老女人。“二叔、二婶!”刘美玉的应答告诉了左光辉她与这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