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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不是要李中舍人全程参与,」李治忙道。
「只是希望他能抽空指点一二,或者帮著梳理一些复杂的卷宗。」
「儿臣知道李中舍人对东宫很重要,所以不敢强求,只是————只是觉得若有他相助,巡察之事能推进得更快些。」
他说得很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
不是「要人」,是「请人帮忙」。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但清醇的滋味还在。
李逸尘这个人,确实有能力,而且做事有分寸。
让雉奴接触接触他,不是坏事。
但也不能让太子觉得,自己是在帮雉奴挖人。
「朕知道了。」李世民放下茶盏。
「李逸尘如今确实忙。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朕会考虑。等过几日,朕问问他的意思。」
李治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恭敬。
「谢父皇。儿臣只是求教,绝不敢耽误李中舍人的正事。」
「嗯。」李世民摆摆手,「去吧。巡察的事,继续用心。
「7
「是,儿臣告退。」
李治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春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轻松了许多。
父皇没有一口回绝,说明有希望。
李治脚步轻快地往宫外走,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等李逸尘来了,要先让他看哪些卷宗,要请教哪些问题————
李治知道自己也需要给这样的能臣一个好印象。
李逸尘坐在文政房的值房中,面前摊开著几份关于钱庄筹备进度的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和条目上,思绪却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钱庄的筹备已经基本完成。
选址定在了西市和东市各一处,建筑是按照他的要求改建的厚重的石墙,坚固的铁门,内部设有专门的金库和帐房。
人员也培训了一个月,从算帐到鉴别钱币成色,从接待流程到安保守则,都反复演练过。
但他迟迟没有下令开业。
不是因为没准备好。
而是因为,他知道,钱庄这种东西,一旦推出,就不能回头。
它不是一种可以试错的商品。
它关乎信用,关乎整个经济体系的稳定。
一旦失败,不仅会损失钱财,更会摧毁刚刚开始建立的、脆弱的信用基础。
李逸尘闭上眼,在脑中梳理著西方银行业发展的脉络。
他记得,早期的银行起源于义大利的金匠铺。
人们把金银存放在金匠那里,换取保管凭证。
后来这些凭证开始在市场上流通,成为了最早的「银行券」。
金匠们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会同时来提取金银,于是他们开始将部分存款借贷出去,赚取利息—这便是部分准备金制度的雏形。
但这个过程,是自然发生的,用了几百年。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贞观十八年的大唐,凭空创造出一套类似的、但又必须更稳妥的信用体系。
不能急。
绝对不能急。
李逸尘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金融危机的案例。
1929年的大萧条,2008年的次贷危机,根源都在于信用的过度扩张。
银行为了利润,盲目放贷,创造了远超实体经济承载能力的信用泡沫。
一旦泡沫破裂,便是灾难。
大唐现在的情况,还不具备支撑大规模信用扩张的基础。
农业生产仍占绝对主导,手工业虽然有所发展,但规模非常有限。
商业活动集中在几个大城市,广大的乡村地区仍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
货币经济虽然已经确立,但绢帛、粮食等实物仍在许多交易中充当媒介。
在这种背景下,钱庄如果一开始就提供存款、贷款、汇票等全套服务,很可能会脱离实际需求,要么无人问津,要么被少数人利用来进行投机,最终酿成祸患。
所以,必须从最基础、最稳妥的功能开始。
金银铜钱的兑换,以及小额的、有严格抵押的借贷业务。
兑换业务是现成的需求。
大唐流通的开元通宝,虽然由朝廷统一铸造,但各地私铸、磨损的情况依然存在,钱币成色不一,给交易带来诸多不便。
钱庄可以提供标准的兑换服务,按实际含铜量折算,收取少量手续费。
这能立即解决实际问题,也能让百姓直观地感受到钱庄的「有用」。
贷款是银行利润的主要来源,但也是风险的最大源头。
在没有完善的信用评估体系、没有成熟的法律保障、没有足够的历史数据支撑的情况下,盲目放贷等于自掘坟墓。
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动不动就开银行、发贷款、赚取暴利的情节,在李逸尘看来,简直是儿戏。
他们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贷款收不回来怎么办?
抵押物处置不了怎么办?
借款人跑路了怎么办?
在没有现代征信系统、没有全国联网的身份信息、没有高效的司法执行体系的古代,这些都是无解的难题。
所以,钱庄初期以及相当长的时间内只能进行少量的接待业务。
再者就是准备金率必须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信用是什么?
信用就是「我相信你能兑现承诺」。
当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何时去钱庄,都能把自己的钱一分不少地取出来时,钱庄的信用就建立了。
在金融体系脆弱的初期,挤兑是致命的。
所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准备金率,不是保守,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李逸尘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钱庄不应该是一个快速敛财的工具。
它应该是一个缓慢生长、深深扎根于实体经济土壤中的基础设施。
它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提供服务,建立信用,为未来的金融体系打下坚实的基础。
钱庄可以逐步推出汇票业务,方便商人异地结算、小额抵押贷款,支持手工业者和商贩、甚至代收赋税等业务。
每一步,都必须稳扎稳打,必须有相应的风险控制措施。
李逸尘继续写。
钱庄的运营,绝不通过《大唐旬报》或《大唐政闻》大肆宣传。
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报纸的宣传力量,他比谁都清楚。
一篇文章,就能让「清饮茶」的概念传遍长安。
如果用来宣传钱庄,恐怕开业当天就会人山人海。
但这恰恰是他要避免的。
人山人海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好奇、凑热闹的人多,真正有需求、理解钱庄作用的人少。
意味著运营压力剧增,出错的风险倍增。
更意味著,一旦出现任何纰漏。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都会被放大,在舆论中迅速发酵,摧毁尚未建立的信用。
钱庄需要的是「细水长流」,是让目标客户,那些经常进行跨地区贸易的商人、那些需要安全保管大笔钱财的富户、那些被钱币成色问题困扰的普通市民慢慢地、自发地发现它的价值,然后口口相传。
所以,不开盛大的开业典礼,不登报宣传,只在钱庄门口挂一块朴素的牌匾,写清楚业务范围和服务细则。
让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庄必须明确自己的定位——为实体经济服务。
李逸尘在这个标题下写了几个关键词。
手工业、工具改良、技术推广。
大唐的经济主体是农业,但未来的潜力在于手工业的升级和技术的进步。
钱庄在站稳脚跟后,应该将有限的资源导向这些领域。
比如,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工具改良贷」,为铁匠、木匠等手艺人提供小额贷款,用于购买更好的工具、尝试新的工艺。
贷款必须有实物抵押,利率要低,期限要灵活。
又比如,可以资助一些实用的技术推广,如改良的织机、更高效的水车、新的作物种植方法等。
这些投资短期内可能看不到回报,但长期来看,能提高生产效率,创造更多财富,从而反过来扩大钱庄的服务需求和信用基础。
钱庄不能变成纯粹的「钱生钱」游戏。
它的根基必须扎在实实在在的生产和贸易活动中。
只有这样,它创造的信用才是坚实的,才是有益于社会整体财富增长的。
李逸尘写完这些,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一份极其保守、甚至有些「迂腐」的方案。
它放弃了一切快速盈利的可能,把安全和稳健放在了首位。
它要求投入大量的初始资本,却可能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显著的财务回报。
但他相信,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金融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兑现承诺。
任何捷径,最终都是歧途。
李逸尘将写好的方案仔细卷起,放入一个木匣中。
他准备明天向太子详细汇报。
说服太子接受这个「慢」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