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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离开陇西,去长安,去洛阳,去见见世面。
但后来,娶妻生子,养家糊口,那些念头就慢慢淡了。
如今儿子提出来————
「你大哥呢?」李安问,「他也去?」
「大哥当然去。」李焕说。
「大哥读过书,字写得好,去了长安,可以继续读书。」
「逸尘弟如今在东宫办差,认识的人多,将来若有机会,说不定能帮大哥谋个出路。
就算不行,在长安抄书,也比在陇西强。」
李辉眼睛亮了。
「二弟,我真能去?」
「能。」李焕肯定道。
「逸尘弟不是小气的人。咱们去了,他肯定会安排。」
李安看著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这住了二十年的小院。
院子里那棵槐树是他搬来时种下的,如今已经两人合抱粗了。
墙角那丛月季,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
要走吗?
离开熟悉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阿耶,」李焕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
「逸尘弟如今需要人帮忙。茶叶生意要做大,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您去了,能帮上大忙。而且————长安毕竟是京城,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
「而且大哥和嫂子去了也能让炳儿在长安城开蒙读书。」
李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去长安。」
李焕心中一松,笑了。
「阿耶,您放心,去了长安,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不是让你孝敬。」李安摆摆手,站起身。
「是去帮忙。逸尘那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看向李辉。
「辉儿,你去收拾东西。书都带上,去了长安还得读。科举————再试试。」
李辉用力点头:「嗯!」
决定一旦做出,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
李安去铺子辞了工,掌柜的听说他要跟儿子去长安,很是惊讶,但也没多问,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两个月。
李辉把抄书的活计也辞了,把这些年攒的书都打包。
李焕则回了一趟主家,跟李福说了父亲和大哥也要去长安的事。
李福不但没反对,反而又塞了些盘缠,说「路上用」。
三日后,一辆马车载著李安、李辉一家子和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成州。
李焕骑著马跟在旁边,看著越来越远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
他来时是一个人,忐忑不安。
走时是一家人,满载希望。
这一切,都是因为逸尘弟。
长安,西市。
李逸尘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身边只跟了赵武。
他很少来西市,平日要么在东宫,要么在报馆,要么在家中。
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货物琳琅满目,但也鱼龙混杂。
今日来,是为了采买礼盒。
王德的话说得很明白,茶叶要进献给宫里,包装就不能寒酸。
虽然他说「下官家中还有存货,愿尽数献上」,但真要把茶叶随便包一包送进宫,那就是不懂事了。
所以他亲自来西市,挑几个上档次的礼盒。
走了几家铺子,最后在一家专营漆器的店里看中了几个。
漆盒是黑底描金的,盒盖上绘著松鹤延年的图案,做工精细,漆面光滑。
大小也合适,一盒能装二两茶叶。
「这几个,我要了。」
李逸尘指著其中三个。
掌柜的见他是官员打扮,不敢怠慢,连忙包好,又殷勤地问。
「贵人可还需要别的?小店还有新到的螺钿盒,更精巧。」
李逸尘看了看,确实更精致,但太花哨了,反而不适合进献宫中。
「就这三个吧。
「」
他付了钱,让随从提著。
走出铺子,天色还早。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西市里慢慢走著。
西市热闹,胡商、汉商混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宝石、江南的丝绸————天下货物,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他走到一处茶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卖的是传统的煎茶茶饼,掌柜的正跟一个胡商讨价还价。
胡商要买一百斤茶饼,运往草原,掌柜的咬死了价格不让。
李逸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茶叶生意一旦做大,这样的茶铺都会受到影响。
煎茶和清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终究都是茶。
喜欢清茶的人多了,喝煎茶的人就会少。
李逸尘走到西市口,上了一辆等候的马车。
「回延康坊。」
马车缓缓行驶,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中却在快速思考。
茶叶生意要提前,就要尽快解决原料和工匠的问题。
原料方面,顾渚茶庄的供应量不够,需要再找几家。
江南产茶之地不少,湖州、常州、越州都有好茶。
可以派人去联系,建立长期的采购关系。
工匠方面,现在作坊里有七个熟手,至少还需要二十个。
可以招些生手,让老师傅带。但培养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上手。
还有包装、运输、售卖————
事情千头万绪。
但最关键的,还是宫里的态度。
陛下喜欢这茶,宫里会常备,这就是最大的招牌。
有了这个招牌,推广起来就容易得多。
那些观望的人,会跟著宫里走。
那些怀疑的人,会想「连陛下都喝,肯定错不了」。
所以,第一批进献宫中的茶叶,品质必须是最好的。
李逸尘回到延康坊家中,让福伯把作坊里最好的炒青散茶都拿出来。
他亲自挑选,只选芽头完整、色泽翠绿、香气清醇的。
挑出来的茶叶,用素纸包好,再放进刚买的漆盒里。
三个漆盒,每个装二两茶,一共六两。
不多,但足够了。
陛下要的是「茶」,不是「量」。
六两茶,够喝一阵子了。
等喝完了,宫里自然会来采买。
装好茶叶,李逸尘又写了张纸条,上面是冲泡的方法,放在盒中。
李逸尘坐在书房里,铺开纸,开始写接下来的计划。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刚批完几份奏疏,靠在椅背上休息。
王德悄步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小木盒。
「陛下,李中舍人那边送来的茶叶。」
李世民睁开眼睛:「哦?这么快?」
「是。」王德把木盒放在御案上,打开。
「李中舍人说,家中还有一些存货,先送过来给陛下和娘娘们尝尝。一共三盒,每盒二两。」
李世民看著漆盒,黑底描金,松鹤延年,不算奢华,但很雅致。
他点点头:「李逸尘做事,倒是有分寸。」
没有直接用名贵木盒,也没有寒酸到用纸包。
漆盒恰到好处,既显重视,又不张扬。
王德取出一个漆盒,打开,里面是用素纸包好的茶叶,还有一张纸条。
「陛下,这有张纸条,写的是冲泡方法。」
李世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简单。
取茶少许,置盏中,沸水冲泡,静置片刻即可饮用。
不加佐料,以品其本味。
字迹清秀工整,是李逸尘的亲笔。
「他倒是细心。」李世民把纸条放在一边,「泡一盏来。」
「是。」
王德取来茶具,按纸条上的方法冲泡。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汤色清澈,香气氤氲。
李世民接过茶盏,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依旧是那股清醇的滋味,回甘悠长。
他点点头:「还是这个味道。」
王德笑道:「陛下喜欢就好。李中舍人说了,这茶还在试制,产量有限。等日后正式开售,宫里就能正常采买了。
「嗯。」李世民放下茶盏。
「他那边,作坊扩大需要什么,你看著给些方便。别让人卡他。」
「臣明白。」王德躬身。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
「李逸尘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李中舍人主要在文政房处理税制改革的事。清丈专班的人选、试点州县的方案,都是他在筹备。」
王德如实回答。
「另外,他还在忙《大唐旬报》的事,还有钱庄的事情————」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李逸尘这个人,能力是非凡的,而且做事稳妥,考虑周全。
太子能有今天的变化,他功不可没。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茶盏。
茶已微凉,但滋味依旧。
翌日,午后。
李治从两仪殿出来,眉头微锁。
他刚向父皇汇报完巡察的最新进展。
刑部历年积案梳理出了三百多件疑案,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漏洞百出,两个衙门的人员构成也有问题,不少官员与地方豪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父皇听完,只说了句「继续查,该整顿的整顿」,就没再多言。
但李治能感觉到,父皇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早有预料。
这让他心中更加沉重。
父皇派他参与巡察,本意是历练,也是让他看清朝堂的复杂。
现在他看清了,但看清之后,更觉无力。
积弊太深,牵涉太广。
他一个未成年的亲王,虽然有萧瑀和褚遂良支持,但真要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还是力不从心。
李治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慢。
他在想一个人—李逸尘。
刚才给父皇汇报的时候,父皇对李逸尘的赞不绝口。
而且在巡察的时候,他总是听萧瑀和褚遂良对其称赞有加。
尤其是褚遂良跟著李逸尘一起调研回来会后更加赞不绝口。
这个人,不简单。
每件事都做得漂亮,让人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李逸尘做事的方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如果————如果能让李逸尘来帮自己,巡察的事会不会顺利很多?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治就摇了摇头。
李逸尘是太子的人,东宫的中舍人,如今正忙著税制改革,怎么可能来帮自己?
而且,自己开口要人,太子会怎么想?
父皇会怎么想?
李治停下脚步,站在宫道的转角处。
春日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洒下一片片光影。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转身,重新往两仪殿走去。
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喝完一盏茶,见李治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雉奴,还有事?」
李治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示下。」
「说。」
李治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著父皇,声音尽量平稳。
「儿臣这几日参与巡察,深感刑部、大理寺积弊深重,整顿起来千头万绪。」
「萧公和褚公虽然尽心,但毕竟精力有限,许多具体事务需要人经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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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道。
「儿臣听说,东宫文政房的李逸尘李中舍人,办事干练,思虑周全。」
「税制改革那么复杂的事,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儿臣想————能否请李中舍人暂时抽空,协助儿臣处理一些巡察的具体事务?」
说完,他低下头,心中忐忑。
这个请求,很冒昧。
李逸尘是东宫属官,正在忙税制改革,自己却要借调他,太子那边会怎么想?
但李治还是说了。
因为他真的需要人帮忙。
更因为————他想接触李逸尘。
这个人,太特别了。
李世民看著小儿子,没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李治低著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逸尘身上的担子不轻。税制改革刚启动,文政房的事多,他还要办报纸,现在又弄茶叶生意。」
「你让他抽空帮你,他忙得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