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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思想之能?
李世民一篇篇看下去,越看心中波澜越甚。
刘简文中对民间疾苦的细致描述与数据列举,让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些被赋役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
郑虔周密稳妥的推行步骤,让他看到了改革平稳落地的可能。
其余文章或从教化切入,或从征缴方式革新,皆角度新颖,言之有物。
当看到李承干整合提炼后的《方略草案》时,李世民更是心中一震。
草案明确提出了「清丈田亩、核实户口」为先决条件。
设定了「试点—扩面—全面推行」的三阶段时间表。
制定了「区分田产来源、合法者缓增、非法者严惩」的具体原则。
规划了「以京畿、河南为首批试点,总结经验后再推及其他道」的地域步骤。
甚至还配套了「将改革成效纳入地方官考课」「设立税改巡察使监督实施」「强化民部审计职能」等保障措施。
逻辑清晰,考虑周全,既具改革锐气,又兼顾现实稳妥。
这已不是简单的学子课业,而是一份近乎成熟的朝廷政策草案!
李世民缓缓放下文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承干。
「这些……真是学堂诸生所想?」
他的声音平稳,但李承干听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回父皇,文章皆是学子亲笔。儿臣只是命人摘录精华,并在最后附上整合思考。」
李承干坦然道。
「儿臣亦未料到,诸生能如此深入。可见天下英才,确需平台以展其能。贞观学堂,或正提供了此一平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击。
学子们能接受这种引导,消化这些思想,并结合自身见闻提出具体建议,已证明这学堂的教学方式与氛围,确实能激发人的思考与创造力。
更重要的是,这份草案所展现的思路,与他的治国理念高度契合,且解决了他对改革可能引发动荡的最大担忧。
「试点……分步……」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动。
「如此一来,纵有波澜,亦可控制在一域一地,不致蔓延天下。即便试点遇挫,调整便是,不会动摇全局。」
他看向李承干:「你打算如何做?」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已初步认可。
「儿臣以为,当以此草案为基础,召三省六部主要大臣详议,完善细则,形成正式奏疏。」
「而后明发天下,昭告改革之意,并即刻在京畿、河南两道,择数州县为首批试点,开展田亩户籍核查,同时制定新税则细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试点期间,朝廷可派重臣坐镇督导,及时发现问题,调整方略。」
「待试点成功,经验成熟,再逐步扩大范围。如此,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李世民听著,缓缓点头。
太子的思路是清晰的,没有因为有了好方案就急于求成,而是强调试点、调整、稳步推广。
这份沉稳,比草案本身更让他安心。
「贞观学堂……是个好地方。」
李世民忽然道,语气意味深远。
「日后朝廷若有什么重大政议,或遇疑难之事,或可先在那里议一议。让年轻人们畅所欲言,或许能有意外之得。」
李承干心中一动,躬身道。
:「父皇圣明。学堂诸生,思维活跃,少陈规束缚,且来自四方,能反映多元之见。」
「正如父皇『为政三要』中所倡『务教』,教化不仅在于传授知识,更在于培养明理思辨之才。学堂正可为此提供土壤。」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太子很会说话。得突兀。
「你这草案,朕看了,大体可行。」李世民终于定调。
「然兹事体大,需朝堂共议。你持此草案,明日便召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至两仪殿偏殿详议。」
「听听他们的意见。」
「儿臣遵旨。」
李承干压下心中激动,恭敬应道。
「记住,」李世民语气微凝。
「议政之时,需沉住气。重臣们或有疑虑,或有补充,皆属正常。虚心听,认真辩,以理服人。」
「最终目的,是完善方略,凝聚共识,而非强压通过。」
「儿臣明白。定当谨遵父皇教诲。」
次日,巳时初刻。
两仪殿偏殿。
阳光从高大的殿窗外斜射而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殿内已设好坐席,六位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皆已端坐。
他们彼此间并无多少交谈,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昨日陛下口谕,太子召他们今日议事,议题便是「税制改革」。
虽未明言细节,但结合近日陛下推行的「为政三要」、贞观学堂的动向,以及秋税短少引发的风波,他们都能猜到,太子此番,必是有备而来。
脚步声响,李承干一身杏黄常服,从侧门步入殿中。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六人齐起身,躬身行礼。
「诸公免礼,请坐。」
李承干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六人。
「今日请诸公来,是为议一桩关乎国本之事——税制改革。」
他开门见山,无丝毫迂回。
六人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李承干示意内侍将早已抄录好的《税制渐进改革方略草案》分发给每人一份。
「此乃孤与贞观学堂诸生研讨后,草拟的改革方略。请诸公先阅。」
六人接过,展开细读。
殿内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看得很快,但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清丈田亩」「试点推行」「区分田产性质」等字眼时,眼皮跳了跳,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房玄龄则看得仔细许多,不时微微颔首,在看到「三阶推行」「配套考课监督」等条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高士廉老眼微眯,速度最慢,但目光极为专注,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脑中。
岑文本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只是目光在文稿上缓缓移动。
唐俭作为民部尚书,对税赋之事最为敏感,他看得极快,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萧瑀面色严肃,眉头微锁,似乎在斟酌著什么。
约莫两炷香后,六人陆续放下文稿。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李承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诸公都看完了。可有见解?」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他沉吟片刻,语气谨慎。
「殿下,此方略……思虑周全,条理清晰,尤其『试点』『分步』之策,老臣以为,确能降低改革风险,稳住大局。」
他先肯定,这是惯常的话术。
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殿下,税制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便试点,亦可能引发地方动荡,人心惶惶。」
「且『清丈田亩』,历朝历代皆感棘手,非止技术之难,更在人。」
「地方豪强、胥吏,乃至……不少官员之家,皆涉田产。」
「此举无异于将天下田亩置于阳光之下核查,其阻力,恐超乎想像。」
他抬眼看向李承干,语气恳切。
「老臣非谓不该改。然是否可缓行?待朝局更稳、准备更充分时,再徐徐图之?」
「眼下陛下圣体初愈,北疆战事未靖,京城内外亦有余波。当此之时,是否应以『稳』字为先?」
李承干静静听著,脸上无甚表情。
待长孙无忌说完,他才缓缓道。
「司徒所言,孤明白。改革确有风险,清丈田亩更是难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
「然则,司徒亦知,今秋税收短少近两成,地方多以虚报灾情、拖延推诿应对。」
「此非孤立之事,乃是现行租庸调制弊病积重之显症。」
「若只因惧难、求稳,便一再拖延,待病入膏肓,恐非改革所能救,需大动干戈,届时动荡更大。」
他拿起草案,指向其中一段。
「故此方略,强调『试点』『分步』。先在朝廷掌控力最强之京畿、河南试点,纵有波澜,亦可控制在有限范围。」
「试点期间,朝廷派重臣督导,地方官全力配合,若有豪强阻挠,正好借机整顿,以儆效尤。」
他又指向「区分田产性质」一条。
「至于清丈田亩可能触及官员之家,草案已明确『区分对待』原则。」
「正当所得之田产,朝廷承认,税负增加部分,给予三年缓冲期逐步加征,此乃保护合法经营。」
「唯有那些依靠权势强夺、欺诈所得之田产,方予严查惩处。」
「如此,既抑兼并,又不伤及勤勉守法之中等人家,更能争取大多数人之理解支持。」
长孙无忌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李承干却已转向房玄龄。
「梁国公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须,缓缓道。
「殿下此方略,老臣细阅,以为可行之处甚多。」
「尤以『试点先行』『三阶推行』为老成谋国之策。改革不求速成,但求稳进,此正合治国之道。」
他话锋一转。
「然司徒所虑,亦不可不察。清丈田亩,技术、人力、财力,皆需大量投入。」
「朝廷能否支应?合格吏员是否足够?此其一。」
「其二,试点期间,若地方官阳奉阴违,或能力不济,导致清丈不实、推行走样,反酿成民怨,如何处置?」
「监督之力,能否真正到位?」
「其三,草案中提及『配套考课』,将改革成效纳入地方官政绩。」
「此策虽好,然需防其走向另一极端——地方官为求政绩,强推硬赶,甚至虚报成绩,反失改革本意。」
「此等弊端,前朝已有教训。」
房玄龄的问题,更具体,更触及实际操作层面。
李承干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梁国公所虑极是。孤亦有思量。」
「清丈所需人力财力,孤以为,可分步投入。」
「试点期间,朝廷拨付专项钱粮,抽调民部、工部、将作监精干吏员及算学学生组成『清丈专班』,赴试点州县指导。」
「同时,在当地招募口碑良好之里正、耆老协助,既节省人力,亦能争取地方支持。」
「待试点成功,形成规范流程,培训出第一批熟练吏员,再向其他地区推广时,人力压力将大减。」
「至于监督,」李承干语气加重。
「孤意,试点期间,除朝廷派重臣坐镇外,另设『税改巡察使』,由御史台、门下省选派刚正敢言之官担任,常驻试点州县,专司巡查监督,可直接向父皇与孤奏报。」
「地方官若有渎职、敷衍、贪墨之举,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而考课之弊,」他看向房玄龄。
「梁国公提醒得是。故草案中强调,考课不仅看『清丈田亩数』『新税收缴额』,更需考察『民情反应』『有无强推激起民变』『胥吏有无借机盘剥』。」
「需多维度评价,且最终需由巡察使及朝廷覆核,防止片面追求数字。」
房玄龄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殿下思虑已颇周全。若真能如此落实,老臣……以为可试。」
高士廉此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殿下,老臣有一问。草案言『区分田产性质』,然田产交易,历年久远,凭证或有遗失,界限或有模糊。」
「如何准确区分『正当所得』与『非法所得』?」
「若标准不清,执行之中,必生纠纷,甚或予胥吏上下其手之机。」
「此关乎千家万户,不可不慎。」
李承干对这位年高德劭的舅祖父极为敬重,闻言恭敬道。
「高公所虑极是。此事孤与学堂诸生亦曾深入探讨。」
他取过另一份附件。
「此为孤令学堂诸生结合《唐律疏议》及各地田宅交易惯例,草拟的《田产性质判别细则》。」
「其中明确:凡有官府红契、合法买卖文书、完整继承凭证者,原则上视为正当所得。」
「凡无任何凭证,或凭证明显伪造,或田产来源涉及诉讼、欺凌、胁迫并经查实者,视为非法所得。」
「对于年代久远、凭证不全但长期和平占有、且能提供邻里见证、纳税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