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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后,让他来见朕。
「是。」
王德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坐著,目光落在殿外明晃晃的天光上。
李世民甚至开始想,自己是否也该找个时机,去看看那所谓「高转筒车」?
毕竟,农桑乃国之根本。
皇帝关心新农具,亦是本分。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但左腿传来的隐痛提醒著他,眼下还不是时候。
李世民轻轻按了按伤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等好些吧。
等好些了,或许真该出宫走走。
长安城外,二十里。
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这庄园原是朝廷的官田,近年来划归工部,用作新式农具、灌溉器具的试制与演示之地。
庄园外围有兵丁把守,内里则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其间沟渠纵横,几架不同样式的水车矗立在水边。
最大的一架,便是工部新近试制成功的「高转筒车」。
李承干站在田埂上,远眺那架水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简便的常服,杏黄色,但料子普通,不似宫中所用那般华贵。
脚上是软底布靴,踩在田埂松软的土地上,略有些陷。
杜正伦和窦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两人神色都有些紧绷。
太子突然提出要出城看水车,他们虽奉命随行,心中却不免忐忑。
尤其是杜正伦,他身为太子左庶子,总觉得储君这般轻车简从跑到城外,未免有些轻率。
但太子坚持,他也不好强劝。
更何况,李逸尘也在。
杜正伦瞥了一眼站在太子斜前方的那个青色身影。
李逸尘今日也穿著常服,颜色比太子的更浅些,近乎月白。
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著远处的筒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工部的那两名主事,此刻正躬身站在一旁,其中一人指著水车,低声介绍著。
「殿下请看,那便是试制成功的高转筒车」。较之旧式水车,其提水高度可增三至五成,且转动更为省力。」
李承干仔细看著。
那架筒车确实比寻常水车高大许多。
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轮状结构,以木为架,中间贯穿一根粗大的轴。
轮缘等距固定著数十个竹筒,筒口斜向上。
水车架设在一条引水渠旁,下半部分浸入渠水中。
轮轴两端延伸出长长的踏杆,此刻正有两名匠人模样的汉子,一左一右踩踏著踏杆。
随著他们的踩踏,巨大的轮子缓缓转动。
浸入水中的竹筒灌满水,随著轮子上升,被带到高处。
当竹筒转至最高点时,筒口因角度改变,筒中之水便倾泻而出,流入架设在更高处的木槽中。
木槽连通著另一条位置更高的水渠,渠水顺著沟壑,流向远处地势更高的田亩。
李承干看得很认真。
他自幼长在深宫,但亲眼见到这等大型农具实地运转,还是第一次。
那缓慢而有力的转动,竹筒起落间哗哗的水声,匠人踩踏时筋肉绷紧的脊背,远处田亩中弯腰劳作的农人————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与他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图景。
「每日能灌溉多少亩?」李承干问。
工部主事连忙答道。
「回殿下,若水源充足,日夜不停,一架筒车可灌田五十至八十亩。若只日间作业,亦能灌三十亩以上。
「旧式水车呢?」
「旧车提水低,最多灌五亩,且需十多人轮换踩踏,费人力。」
李承干心中默默计算。
若能在关中、河东等水利要地推广————
「造价几何?」他继续问。
「木料、竹筒、铁件合计,约需十五贯。若批量制作,工部估算可压至十二贯左右。
「」
李承干点了点头。
李承干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转头看向李逸尘:「逸尘,你觉得呢?」
李逸尘的目光从水车上收回,平静道。
「殿下,此物之利,不在单架造价,而在其能引低水灌高田」。」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地势明显高出水渠的田亩。
「那些田,旧式水车是灌不到的。要么靠天雨,要么靠人力担水。而此车能将水提升数丈,直接送入高田沟渠。」
「关中之地,渭水沿岸,多有此类望天田」。若此车推广,这些田便可成水浇地,一亩增产一石乃至两石,并非难事。」
李承干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果然,远处那片田亩,地势明显高于水渠所在平面。
若无此车,灌溉确是难题。
「一架车,可令多少望天田」变水浇地?」
他问工部主事。
主事略一思索:「若沟渠修得宜,一架车可灌高田三十亩左右。」
三十亩。
李承干心中飞快计算。
一亩增产一石半,三十亩便是四十五石。
关中粮价,一石粟约四百文。
四十五石,便是十八贯。
这还不算省下的人力,以及后续年份持续的增产。
帐,一下子清晰了。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忽然道:「走近些看。」
众人连忙簇拥著他,沿田埂向水车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架筒车的庞大。
轮子转动时带起的风,竹筒倒水时哗啦的声响,踩踏匠人粗重的呼吸,混合著田间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承干停在踏杆旁。
两名踩踏的匠人见到来人衣著气度不凡,又见工部主事恭敬随行,虽不知具体身份,也猜到来头不小,顿时有些紧张,动作都僵硬了些。
「不必停,继续。」李承干摆手。
两人这才继续踩踏。
李承干仔细观察他们的动作。
踏杆很长,力臂大,踩踏起来确实省力。两人节奏协调,轮子转动平稳,竹筒起落有序。
「累吗?」李承干忽然问其中一名匠人。
那匠人愣了愣,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回贵人,不累。这车好踩,比旧车轻省多了。旧车踩半天,腿肚子直转筋。这车,踩一天也能扛住。」
李承干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轮轴与支架的连接处。
李承干绕著水车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细。
李承干终于看完了。
他走回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工部主事道。
「此车确有可取之处。工部可详拟推广条陈,所需钱粮、人工、木料,一并估算清楚,报上来。」
「是!」两名主事躬身应道,脸上皆有喜色。
太子此言,等于认可了这「高转筒车」的价值。
后续推广,便有了底气。
李承干又看向那两名踩踏的匠人,对随行的东宫侍卫吩咐:「赏。」
侍卫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钱,每人赏了五百文。
两名匠人又惊又喜,连连叩谢。
李承干摆摆手,转身望向这片田野。
春风拂过,田亩间绿浪微涌。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贞观学堂说的那些话。
「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这架水车,便是务本。
它能提升灌溉之效,能增粮食之产,能夯社稷之基。
而此刻站在这里,亲眼看到它运转,亲耳听到匠人说「好踩」,亲手算过增产的帐——
..
李承干忽然觉得,昨日那些道理,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口中的言辞。
它们有了具体的形状,有了声音,有了温度。
这便是「本」。
实实在在的,能让百姓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的「本」。
「回吧。」
李承干最后看了一眼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转身说道。
众人簇拥著他,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驾走去。
李逸尘跟在最后。
临上车前,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水车还在转,竹筒一起一落,水声哗哗。
田埂上,那两名得了赏钱的匠人,正喜滋滋地数著铜钱,黝黑的脸上笑容质朴而真实。
更远处,田亩间的农人,已重新弯下腰,继续劳作。
李逸尘收回目光,登上马车。
回到两仪殿偏殿,太子李承干很快收到了皇帝传话。
父皇要与他共用晚膳?
还特意提到了学堂讲稿?
李承干想了想,大概猜到了父皇的意图。
昨日他在学堂那番话,影响不小,父皇不可能不知道。
今日召见几位重臣,想必已经议过了。
现在邀他晚膳,说要「聊聊家常」「探讨想法」,无非是要亲自定调,将「为政三要」的推行权,正式收归皇帝手中。
李承干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任何不快。
相反,他觉得这样更好。
先生教他这些东西时,就从未在意过「名利」「首创」这些虚名。
先生在意的是这些思想能否真正发挥作用,能否造福百姓。
由父皇来推行,权威最大,阻力最小,效果可能最好。
至于名声归于谁————重要吗?
自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父皇的威望,就是皇室的威望,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威望。
现在父皇愿意亲自出面倡导,等于为这套思想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将来自己即位后推行起来,只会更加顺畅。
这是好事。
他当即吩咐内侍:「回复父皇,儿臣这就去。」
内侍领命而去。
李承干坐回案后,想了想,又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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