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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下一句话,却让四人心中微微一凛。
「这孩子,小时候,朕就常教导他。」
李世民的目光似乎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
「朕对他说,你将来是要即位的,要担起这大唐江山。要多读书,勤思考,要明白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
,,殿内一片安静。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细品味著陛下这话里的意味。
陛下这是在————强调「教导」之功?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不仅听进去了,还能融会贯通,提炼出这等道理。」
这话,说得就更直白了。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当即躬身道。
「陛下圣明,教导有方。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能深刻领会陛下训诲,方有今日之见识。此乃陛下之福,亦是大唐之福。」
房玄龄也立刻跟上。
「正是。殿下今日所思所讲,其中务实重本、体恤民情之精神,与陛下多年治国理念一脉相承。」
「可见陛下平日言传身教,润物无声,殿下耳濡目染,方能成此大器。」
高士廉颤巍巍道:「陛下乃千古明君,文韬武略,开贞观之治。」
「太子殿下得陛下亲自教导,承袭圣心,此乃天意,亦是李唐皇室之大幸。」
岑文本亦道:「陛下为君,为父,皆堪称楷模。」
「太子殿下能如此优秀,确乃陛下悉心栽培之功。」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子优秀皆因陛下教导」这个意思,说得淋漓尽致,滴水不漏。
他们都不是蠢人。
陛下今日召见,开头就说这番话,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将「为政三要」这套思想,纳入他自己「英明教导」的叙事框架中。
作为臣子,他们当然要配合。
更何况,这话本身也挑不出毛病。
皇帝教导太子,天经地义。
太子有任何成就,说一句「陛下教导有方」,谁能否认?
李世民听著四人的话,脸上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太子自己能勤学苦思,亦是关键。」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太子昨日所讲为政三要」,朕仔细思量,确为治国之要谛,非止于学堂讲论,更当推而广之,成为我大唐官员之共识,之准则。」
来了,正题。
四人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
「朕意已决。」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将此为政三要」,全面推行。务本、务教、务民,这六个字,要让我大唐所有官员,从朝廷到州县,人人知晓,人人铭记,人人践行。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圣断!此三要提纲挈领,确可为官员行事之纲。若能深入人心,必能正本清源,使政务清明,百姓得益。」
长孙无忌却谨慎道。
「陛下,推行此三要,不涉具体政令变革,阻力当不会太大。」
「然则,如何推行,方能确有实效,而非流于形式口号?此需仔细筹划。」
他的担心很实际。
好思想若只挂在嘴上,贴在墙上,毫无意义。
李世民显然已有所虑。
「朕打算,亲自撰文,阐述此为政三要」之精义。文章将在《大唐旬报》《大唐政闻》上刊载,传谕天下。」
四人心中都是一震。
陛下亲自撰文,在官方报刊上刊发,这规格可就高了。
这意味著,这不是一般的皇帝诏令或批示,而是陛下以「著文立说」的形式,亲自倡导一套治国理念。
其分量,远比普通政令沉重得多。
「此外,」李世民继续道。
「朕会下旨,命各级衙门组织官员学习此文。将来官员考课,亦可将是否理解、践行此三要,作为评鉴之参酌。」
「科举策论,亦可引导士子以此为要,阐发见解。」
层层加码,制度配套。
这是真的要将其作为官方指导思想来推行了。
高士廉老眼放光:「陛下如此重视,此三要必能深入人心!老臣以为,此乃固本培元、长治久安之策!」
岑文本沉吟道:「由陛下亲自倡导推行,名正言顺,权威最重。」
众人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对。
也不能说这是太子首创。
父子一体,太子的思想就是皇帝思想的延伸。
皇帝来推行,天经地义,更能显示其权威性和传承性。
谁要是非纠结「谁先提出」,反而是格局小了,甚至有挑拨父子关系之嫌。
更何况,由陛下推行,确实比太子推行更有力、更稳妥。
这对朝廷、对社稷是好事。
至于天家父子之间那点微妙的「名分」问题,不是他们做臣子的该深究的。
「推行此事,」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严肃起来。
「诸卿身为宰辅重臣,须得率先垂范。你们的一言一行,朝野上下都看著。」
「若你们不能深刻领会、切实践行此三要,如何要求下面官员?」
四人心中一凛,齐声道。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必当深研践行,以身作则。」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稍缓。
「具体如何行文,如何布置,你们下去仔细议个章程,尽快报与朕知。
17
「是。」
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四人见陛下面露倦色,便知机地告退。
出了两仪殿,走在宫廊下,四人并未立刻分开。
阳光明媚,廊下光影分明。
房玄龄率先打破沉默,低声道:「陛下今日————决心甚大。」
长孙无忌脚步未停,淡淡道:「为政三要,确是良法。由陛下推行,再好不过。」
高士廉叹了口气:「陛下与太子————这般相处,倒也新颖。只要父子同心,于国确是大幸。」
岑文本却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房玄龄摇头:「陛下既已选择以此方式应对,我等臣子,唯有尽力辅佐,使此三要」真能落地生根,惠及百姓。」
「其余————非我等所能置喙。」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玄龄所言甚是。做好分内事吧。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怀著复杂的心思,走向宫外。
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坐了一会儿。
内侍悄悄进来添茶,见他凝眉沉思,不敢打扰,又悄然退下。
李世民脑中,还在回响著方才与重臣们的对话。
他们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该怎么配合。
很好。
这样一来,「为政三要」以他的名义推行,就再无阻碍。
不仅如此————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东宫的「文政房」。
那是太子设立,专门协助处理政务、研究政策的机构。
里面聚集了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负责整理文书、分析情报、草拟方案,大大提升了太子处理政务的效率和深度。
但此刻,他心中一动。
太子有文政房,分担政务,集思广益。
那么朕呢?
朕每日批阅的奏章堆积如山,处理的政务千头万绪,虽有宰相、各部官员分担,但最终决策压力,仍集于一身。
若是————朕也设立一个类似的机构?
不,不能叫文政房,那是东宫的。
或许可以叫.————内·?
一个由皇帝直接掌控、由精干官员组成、协助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研究重大政策的顾问与秘书班子。
其架构、职能,或许可以参照文政房,但权责、地位,自然要更高。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兴奋。
他一直觉得,现有的三省六部制,固然成熟,但在应对复杂政务、提高决策效率方面,仍有改进空间。
尤其是皇帝与宰相、与各部之间,有时信息传递、意见整合不够顺畅。
若有一个直属皇帝、精干高效的「内阁」,作为政务处理的枢纽与参谋————
那么,很多繁杂的日常政务,内阁可以先期处理,提出初步意见,自己只需把握大方向、做最终决断。
重大的、战略性的政策研究,内阁可以提前调研、分析、草拟方案,供自己参考。
这样一来,自己的负担将大大减轻,决策质量或许还能提高。
而且,这个内阁的成员,可以由自己亲自选拔、任命,确保其忠诚与能力。
他们不直接掌理部务,超脱于具体的部门利益,更能从全局出发思考问题。
妙啊!
李世民几乎要拍案叫绝。
太子搞文政房,大大提升了东宫的政务能力。
那朕就搞内阁,进一步提升皇权的决策效率与质量。
这叫见贤思齐。
而且,由皇帝来推行「内阁制」,岂不是比太子搞「文政房」更加名正言顺、更具权威?
太子的那些好办法,朕不仅可以研究,还可以直接拿来,改良后用在自己的层面。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全新的、与太子及其背后力量「相处」的绝佳模式。
你创新,我采纳。
你试验,我推广。
太子为了保持影响力,会不断拿出新东西。
而朕为了掌控局面,也会不断学习、改进、制度化。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充实感。
他不再觉得太子背后的高人是威胁,也不再纠结于无法掌控的未知。
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方式。
「来人。」李世民开口,声音中气足了些。
「臣在。」王德连忙进来。
「去偏殿传话,说朕晚些时候想与太子共用晚膳,聊聊家常。」
李世民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告诉太子,朕看了他在学堂的讲稿,很是欣慰,有些想法,想与他探讨。」
「是。」王德领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觉得滋味似乎都比往日好些。
接下来的路,似乎清晰了许多。
推行为政三要,建立内阁————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海中勾勒出轮廓。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源于对太子那个神秘师承的「放手」与「转化」。
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李世民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含笑,目光深远。
王德悄步从侧门进来,见李世民仍靠坐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奏章,目光却有些飘远,似在沉思。
「陛下。」王德躬身低唤。
李世民抬眼:「何事?」
「太子殿下————今日一早便出宫去了。」
「出宫?」
李世民眉头微动,「去哪了?」
「说是————去了长安城外,看工部新制的水车。」
王德顿了顿。
「李中舍、杜公、窦公几位,随行同往。」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
这倒真是————巧了。
他刚才还在想,太子那些提升政务效率的办法,自己或许可以借鉴一二。
转头就得知,太子跑去城外看水车了。
「高转筒车?」
李世民想起之前工部呈上的那份奏报,名称倒是新鲜。
「是,工部呈文里是这么称的。」
王德应道。
李世民靠回软枕,手指在榻沿轻轻敲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太子今日该在东宫消化昨日的讲课,或者来两仪殿与他探讨「为政三要」的推行细节。
没想到,直接出城去了。
看水车————
李世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正是「务本」么?
那高转筒车若能提升灌溉效率,便是实实在在地「务本」夯实农桑之基。
太子昨日刚在学堂大讲「务本、务教、务民」,今日便亲赴城外查看新农具。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太子何时决定的?」
「听说是前几日便吩咐下去了。」王德道。
「今早辰时初刻出的宫门。」
他摆了摆手:「知道了。太子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