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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勉为其难地承接了吧。
夜色,深沉如墨。
两仪殿暖阁内,烛火通明,将李世民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手指按在那份密报上,许久未动,纸面已被体温焙得微温。
王德垂手立在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今夜陛下心中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剧烈得多。
李世民的目光,停留在「务本、务教、务民」那六个字上。
久久,不移。
他脑中反复回响著太子在贞观学堂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他这个帝王的心上。
不是震撼于其思想的新奇。
事实上,这些道理,他并非全然不懂。
为君二十载,他何尝不知「民」有不同,「利」有分别?
何尝不知治国需权衡,需周全?
但让他震撼的是,太子能将这一切,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如此————具有操作性地说出来。
不是零散的感悟,不是即兴的发挥。
而是一套完整的、可以传授、可以衡量、可以成为准则的「为政之道」。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
但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思想,是太子提出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太子身后那个「高人」教导的。
那个能教权谋、能理民生、能测天机、如今又能提炼出如此治国至理的————神秘人物0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他忽然很想把太子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
这「为政三要」,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可问了又如何?
太子会怎么说?
定然还是那句「儿臣读书观政,偶有所得」,或者「与文政房同僚讨论,集思广益」
。
绝不会承认背后有人。
就像之前一样,太子总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说辞,将一切归功于「学习」「思考」「讨论」。
李世民感到一阵烦闷。
那种明明知道真相一角,却始终无法窥见全貌,甚至无法当面揭穿的憋闷。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大唐江山的主人。
可在这个神秘人物面前,他却像隔著层层迷雾看风景,模糊不清,抓之不住。
这种失控感,让他极不舒服。
烛火跳跃了一下。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密报上。
「务本、务教、务民」。
六个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就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些。
左腿传来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思绪却异常清晰活跃起来。
他想起了————雪花盐。
当初,太子献上雪花盐制法,让自己一阵觉得他就是个败家子」。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是他这个皇帝,「默许」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名正言顺。
只有皇帝认可、甚至「授意」的事情,推行起来才阻力最小。
那么现在呢?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为政三要」,比雪花盐、比债券、比任何具体策略,都更重要。
这是治国的指导思想,是官员的行动准则,是可能影响帝国未来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根本理念。
如此重要的东西,它的「归属」,至关重要。
他想要这套思想推行天下,想要它成为大唐官员的准则,想要它夯实帝国的根基。
但他也希望,这一切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是在他的权威笼罩之中进行。
那么————
李世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太子身后的高人不愿现身,既然你太子不会承认师承他人。
那么,朕就「默认」
默认这「为政三要」,是你李承干自己想出来的。
不,更进一步。
朕要「相信」,这是朕的儿子,在朕多年悉心教导下,融会贯通、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治国真知。
这是「家学渊源」,是「朕的教导启发了太子」。
如果————朕以自己的名义,将这套「为政三要」刊行天下,谕令百官学习、奉行。
是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在李世民心中疯长。
是啊,为什么不行?
太子的学问,难道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吗?
天下人都会相信,也愿意相信一太子如此优秀,定是朕教导有方。
以前,每当有大臣当面恭维「太子英明,皆因陛下教导」时,李世民心中总会泛起一丝别扭,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教的。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教的。
那种被蒙在鼓里、却还要被迫领受赞誉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现在,李世民忽然想通了。
别扭什么?
委屈什么?
别人那么说,朕就这么「认」了,又会怎样?
那只会显得朕更加英明。
看,朕不仅自己开创了贞观之治,还教导出了如此出色的储君,提炼出了如此精妙的治国之道。
朝中那些依附太子、或许暗中庆幸找到「明主」的官员,也会清醒地认识到,太子的一切,根源仍在朕。
太子的思想,某种意义上,就是朕思想的延伸与发展。
他们效忠太子,本质上,还是在效忠陛下确立的治国方向。
这岂不是————一举多得?
既推行了利国利民的好思想,又巩固了皇权威严,还微妙地平衡了东宫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那个藏在幕后、不愿现身的高人,他的「功劳」,他的「影响」,将被自然而然地吸收。
他再神秘,再高明,其思想果实,也将被采摘纳入到帝国正统话语体系。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此路通达。
内心的郁结与烦闷,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感。
他甚至有些想笑。
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过执拗了?
总想揪出那个人,总想弄清楚一切真相。
可身为帝王,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更有利。
只要结果对社稷有利,只要权力格局保持稳定,有些真相,不知道也罢。
更何况————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务本、务教、务民」上。
这套思想,必须推行。
而由他这个皇帝来推行,确实是最有力、最名正言顺的。
太子?
终究是储君,权威有限。
由他提出,或许能在学堂、在东宫体系内产生影响,但要成为全国官员的指导思想非皇帝亲力亲为不可。
只有皇帝下诏,只有皇帝在官方渠道反复强调,只有皇帝将其与科举、考课等制度结合起来,它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这不仅是「抢功」。
这是————责任。
是皇帝对帝国未来方向的责任。
至于太子身后那位高人的「教导之功」——
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最后一丝纠结也吐了出去。
既然你不愿走到台前,既然你只愿在幕后辅佐太子。
那么,这份「教导太子成才」的苦劳与美名,就由朕这个父亲————勉为其难地承接了吧。
反正,天下人都会这么认为。
太子也不会反对。
他敢反对吗?
难道要公然宣称「这不是父皇教的,是另有一位高人」?
他不会的。
李世民几乎可以断定。
以太子近日表现出的政治智慧,他只会顺水推舟,甚至乐于见到朕亲自推行为政三要。
因为这对他的理念传播,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通了这一切,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一种与自己和解、也与现状和解的轻松。
他不再纠结于那个神秘高人是谁,不再郁闷于太子背后的力量不受控制。
他找到了与太子、与那个未知力量相处的新方式。
你出思想,我出权威。
你暗中谋划,我明面推行。
只要最终目标一致,只要对大唐江山有利,这种「默契」,有何不可?
甚至,这可能才是最好的状态。
那个高人隐于幕后,避免了朝堂纷争和各方拉拢。
太子在前台实践,积累声望和经验。
而自己,则掌握著最终的解释权和推行权,确保一切不偏离轨道。
三赢。
李世民靠回软枕上,嘴角那丝弧度,终于彻底化开,成为一个真实的、略带疲惫、却充满释然的微笑。
「王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种久违的平静。
「臣在。」王德连忙上前。
「什么时辰了?」
「回大家,快子时了。」
「这么晚了————」李世民喃喃道,随即吩咐。
「明日,传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朕有事相商。」
「是。」王德躬身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
「陛下,您该歇息了,龙体要紧。」
「朕知道。」李世民挥挥手。
「这就歇。你退下吧。」
王德悄步退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再次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震惊、纠结或探究,而是带著一种审慎的、评估的、乃至————规划的神色。
就像一位工匠,得到了一块上好的璞玉,正在思考如何将其雕琢成器,如何最大化其价值。
为政三要————
务本、务教、务民。
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六个字,眼中光芒闪动。
第二天,辰时三刻。
两仪殿暖阁。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四人,应召而来。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坐。」
李世民在御榻坐下,摆了摆手。
行礼之后按次坐下,心中各有思量。
昨日太子在贞观学堂的讲课,他们都在场,亲耳听到了那番震撼人心的论述。
昨晚回去后,各自都思虑良久。
今日陛下突然召见,多半与此有关。
只是,陛下会是什么态度?
赞赏?疑虑?
还是————别的?
李世民今日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带著淡淡的倦色,显然昨夜并未安睡。
内侍奉上茶汤后,悄然退至殿角。
殿内一时安静。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昨日,太子在贞观学堂的讲课,诸卿都听了?」
来了。
四人心中了然,齐声应道。
「是,臣等恭聆。」
「觉得如何?」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
房玄龄率先道。
「回陛下,太子殿下所论为政三要」,高屋建瓴,切中时弊,将治国之道梳理得清晰透彻,尤以「三问」之法,极具操作性。」
「臣以为,此论见识深远,非寻常泛泛空谈可比。」
他说的很中肯,既肯定了思想价值,又点出了实用特点。
长孙无忌接口道。
「太子殿下能深入浅出,引导学子思辨,其授业之能,亦令人欣喜。贞观学堂有此一课,学子们受益匪浅。」
他更侧重赞扬太子的教学能力。
高士廉捋须道。
「老臣听了,亦是心潮澎湃。殿下所言代表最广大大唐子民根本利益」,此言重逾千钧,实为为政者之根本。」
「若官员皆能以此心为心,何愁天下不治?」
老人家的评价,更重其心志。
岑文本最后道:「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论,不仅有益于学子,于朝中诸公,亦是警醒与启迪。」
「治国确需常问是否务本、是否务教、是否务民」,时时反省,方不致偏离正道。」
四人评价角度各异,但基调一致:高度肯定。
李世民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四人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太子能说出这番道理,朕————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