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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活路,让他们重新回到『民』的行列!」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都听懂了太子话中的深意。
务民,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不是优待已经过得不错的人,而是拯救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不止如此。」李承干继续道,「务民,还要保护那些容易被欺凌、被压榨的人。」
「要保护小农,不被大地主兼并土地、压榨租息。」
「但同时,也要保障那些合法经营、勤劳致富的大农的合理诉求——只要他们的财富来得正当,来得合法,朝廷就应保护。」
「要保护普通工匠,让他们得到公平的工钱,不被作坊主克扣盘剥。」
「但也要护住那些大工匠的独门手艺,不让达官贵人巧取豪夺——手艺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朝廷有责任保护。」
「要敦促大商户合法经营,让他们不必靠贿赂官吏也能保证财产的安全,鼓励他们行善积德、回馈乡里。」
「但也要保护那些小商小贩,让他们有个摊位就能养家糊口,不必被胥吏层层盘剥。」
一条条,一件件,具体而微。
不再是空泛的「爱民如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保护对象、保护方式。
学子们听得入神,许多人下意识地点头。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务民」!
不是一刀切,不是简单化,而是针对不同处境的人,给予不同的保护与扶持!
前排,六位重臣的神色都变了。
房玄龄的眼中露出深深的欣慰。
殿下这番论述,已经超越了许多朝臣的见识。
能将「务民」分解得如此具体、如此有操作性,这份实务眼光,难得。
长孙无忌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太子这番话,格局很大,但……真要做到,难如登天。
保护小农?
那些兼并土地的大地主里,有多少是世家权贵?
保护工匠手艺?
那些巧取豪夺的达官贵人里,又有多少是皇亲国戚?
殿下可知其中艰难?
岑文本则暗暗点头。
太子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也给出了方向。
虽然前路漫漫,但有方向,总比在迷雾中乱撞强。
高士廉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这番话里,有仁心,有智慧,更有担当。
李唐江山,后继有人啊。
褚遂良和马周则激动得几乎要拍案叫好。
太具体了!太实在了!
为官者若真能以此「三要」为准则,何愁天下不治?
李承干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最旺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染力。
「诸生!」
「你们将来为官,手握权柄,制定政策,影响千万人生计。」
「你们不能只代表自己的家族,不能只看到自己熟悉的那一小部分人的利益!」
「你们要代表的——是最广大的大唐子民的根本利益!」
「什么政策对他们有利,你们就应该全力推动!」
「什么政策对他们不利,你们就应该坚决反对!」
「如果一项政策,对一部分人有利,对另一部分人不利——那么你们要做的,不是在权衡之后,就简单牺牲掉那部分受损者的利益!」
李承干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们要做的,是在实施政策的过程中,千方百计去保护、甚至去补偿那些可能受损的人!」
「去寻找两全之策,去寻找解决之道!」
「这——才是真正的『务本』!」
「你们要读书,要思考,要『为往圣继绝学』——但这不只是为了你们自己能高中进士、能官运亨通。」
「你们要教化万民,要告诉他们:朝廷也是他们的朝廷。为了保护这个朝廷,农家子、工匠之子、商户之子,都该读书,都该明理。」
「你们要告诉他们该怎么读书,该怎么明理。」
「这——才是真正的『务教』!」
「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让那些『氓』不再是『氓』!」
「给他们身份,给他们活路,让他们回到『民』的行列!」
「保护小农不被大户欺压,保障大农的合法所得!」
「保护普通工匠得到公平待遇,护住大工匠的手艺不被抢夺!」
「敦促大商户合法经营,保护小商户养家糊口!」
「这——才是真正的『务民』!」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明伦堂内轰鸣回荡。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四百名学子的心上。
刘简呆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激愤的「抑商」言论,看似在为农人发声,实则多么狭隘——
他只想到了抑制商贾,却从未想过,如何保护那些可能因此失业的伙计、脚夫、船工?
如何保障那些依赖商业流通的百姓生计?
自己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可自己心中的「民」,只是农人,甚至只是那些与自己出身相似的佃农、贫农。
而太子所说的「民」——是所有人。
包括那些他曾经鄙夷的、认为「不事生产」的商贾和伙计。
郑虔也怔住了。
他之前为自己的「重商」主张而自豪,觉得自己看到了商业的价值,比那些一味「抑商」的人高明。
可现在他明白了——自己强调商业之利时,可曾认真想过那些被巨商压榨的小贩?
可曾想过那些因商业过度膨胀而可能弃农从商的农户?
自己只是站在熟悉的立场上,为自己所属的阶层说话。
而太子,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陈实黝黑的脸涨红了。
他之前痛恨商贾暴利,痛恨贫富悬殊,所以他支持加重商税、限制商人。
可现在他懂了——加重商税,可能让大商贾把负担转嫁给小贩和百姓;
限制商人,可能让无数赖此为生的人失去生计。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真正要做的,是像太子说的那样——保护该保护的,约束该约束的,让每个人都有活路。
崔学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试图调和,觉得自己比那些极端派更务实、更周全。
但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调和」,更多是一种圆滑的回避,而不是真正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太子的「三要」,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不是简单折中,而是在更高的原则下,寻找具体可行的路径。
其他学子,也各有各的震撼,各有各的反思。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争论,多么像井底之蛙的争吵——
每个人都只看到自己头顶的那一小片天,却以为那就是全部。
而太子,把他们拉出了井底,让他们看到了整片天空。
前排,六位重臣的内心,也波涛汹涌。
房玄龄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下这番话……太有力了。
不是空谈仁义道德,而是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宏大理想,化为了具体可操作的「三要」准则。
务本、务教、务民。
每一条,都对应著那四句理想的具体实践。
为天地立心——立什么心?立务实求本之心。
为生民立命——立什么命?立安身立命之基。
为往圣继绝学——如何继?通过教化传承。
为万世开太平——如何开?通过务本、务教、务民,夯实太平之基。
化虚为实,化宏大为具体。
房玄龄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动——那是一种看到理想有了可行路径的激动。
长孙无忌的内心则更加复杂。
他被震撼了。
太子的格局,比他想像得更大。
这番话,已经超越了一般储君的见识,甚至超越了许多帝王。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如此宏大的理想,如此具体的规划——真能做到吗?
朝中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保护小农,就会触动大地主。
保护工匠,就会得罪权贵;约束大商,就会引来世家反弹。
殿下可知,这条路有多难走?
可看著台上太子那坚定而清澈的眼神,长孙无忌忽然又有一丝动摇——或许……或许真的可以?
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永远不可能做到。
至少,太子敢想,而且想得如此清晰。
岑文本的心中,则是欣赏多于忧虑。
他是江南士族出身,对商业、对流通有天然的亲近。
太子的「三要」,尤其是「务本」中对商业的肯定,「务民」中对大小商户的区别对待,都让他觉得——太子懂。
懂商业的价值,也懂商业的弊端。
懂该如何引导,而不是一味打压或纵容。
这样的储君,将来若执政,江南或许能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高士廉已经老泪盈眶。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李世民——那种胸怀天下、敢想敢为的气魄。
不,太子比当年的陛下想得更深、更系统。
陛下是靠直觉、靠魄力打天下、治天下。
而太子,已经开始构建一套完整的为政理念。
这是真正的进步。
褚遂良和马周,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持。
褚遂良紧紧握著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出身江南寒门,靠才学入仕,一路做到秘书监。
他太清楚底层百姓的苦,也太清楚朝廷政策若只顾及少数人利益,会造成多大的不公。
太子的「三要」,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为官,就该这样——不为家族,不为朋党,只为最广大的百姓!
马周更是热血沸腾。
他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做过小吏,见过胥吏如何盘剥百姓,见过豪强如何欺压良善。
他一直想改变,却不知从何改起。
今天,太子给了他答案。
务本、务教、务民。
三要,就是方向!
李承干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震撼、激动、沉思的脸。
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种下了种子。
现在,需要最后浇灌。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沉。
「诸生。」
「孤今日所言,并非要你们立刻赞同,也并非要你们放弃自己的立场。」
「孤只是希望——从今往后,你们在读书时,在思考时,在将来为官制定政策时,能多问自己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问:此策是否利于『务本』?是否能让农桑更兴、工匠更精、商路更通、国力更实?」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此策是否利于『务教』?是否能让更多人读书明理、让文明传承不绝、让天下人知朝廷之心?」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问:此策是否利于『务民』?是否能保护弱者、约束强者、让每个人都有活路、让『氓』重归为『民』?」
三根手指,竖在身前。
三个问题,回荡在堂内。
「若三问皆『是』,则此策当全力推行。」
「若三问有『是』有『否』,则需反复权衡,调整完善,务必使利大于弊,并使受损者得到补偿。」
「若三问皆『否』,则此策当断然废止——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诱人,无论它能为某些人带来多少利益。」
李承干放下手,目光扫过所有人。
「孤希望,你们将来——都能成为以『三要』为指导的官员。」
「不以家族利益为念,不以个人好恶为凭,不以眼前得失为据。」
「只以『三要』为准绳——务本、务教、务民。」
话音落下。
明伦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
「哗——」
如潮水般的起身声。
四百名学子,齐刷刷站了起来。
他们面色潮红,眼神炽热,胸膛起伏。
然后,整齐划一,深深躬身。
「学生——受教!!!」
声音洪亮,震撼屋瓦。
那不仅仅是对太子身份的礼节性回应。
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同,是思想被点燃后的激动,是找到方向的振奋。
刘简躬著身,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为官,不是为了发泄自己对不公的愤怒,不是为了简单站在某一方打压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