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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何为『民』?
夜色深沉。
两仪殿偏殿内的烛火已经续过两次,值夜的宦官悄悄添了灯油,又将灯芯拨亮了些。
殿内依旧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劈啪声,以及李承干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边缘的规律声响。
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方,是六个格外端正的墨字:
务本。
务教。
务民。
这是他从李逸尘那里听来的「为政三要」。
起初是震撼。
那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震撼。
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以往混沌的为政思维中。
原来治国可以这样梳理,原来千头万绪的政务,可以归结为三个根本方向。
然后是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铺纸提笔,开始为明日的贞观学堂讲课做准备。
务本、务教、务民,每一个部分都要讲透,要引经据典,要结合实例,要让那四百名学子真正理解这「三要」的精髓。
可写著写著,他的笔速慢了下来。
一个问题,逐渐浮上心头。
这「三要」固然精妙,可如何让学子们真正理解其背后的深层逻辑?
如何让他们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政策,对不同的群体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
为什么朝堂上总是争吵不休,为什么利益冲突难以调和?
他想起了李逸尘之前与他谈过的「阶级」。
那是在他大病初愈后,李逸尘第一次系统地为他剖析「民」的构成。
不再是简单的「士农工商」四业划分,而是基于土地、权力、财富的实际占有与分配关系,所形成的不同利益群体。
皇室与贵族、官僚士绅、工商业者、庶民农户、贱民奴婢……
每一个「阶级」,都有其独特的生存状态、利益诉求、与朝廷的关系。
当时李承干听得心神震动,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治下的「子民」,并非一个模糊的整体,而是由这些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阶级」所组成的复杂结构。
朝廷的任何政策,都会在这些不同的「阶级」中引发不同的反应。
减赋税,农户欢欣,可若因此导致国库空虚、无力兴修水利,长远看农户反受其害——
这是「阶级」利益与整体利益之间的矛盾。
抑兼并,贫农拥护,可地主豪强必然反弹,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执行中必遭软抵硬抗——
这是不同「阶级」之间的直接冲突。
通商业,商贾得利,可若过度膨胀冲击农本,导致弃耕从商,又会动摇国本——
这是「阶级」结构失衡带来的风险。
李承干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缓缓晕开一小团。
他忽然意识到,明日去贞观学堂,若只讲「务本、务教、务民」这「三要」,恐怕还不够。
学子们依然会各执一词。
「抑商派」会说:加重商税,是为了「务本」——农为国之本,不能任由商业冲击。
「重商派」会说:维持商税,是为了「务本」——商业流通亦是国本之一端,促进货殖,充实国库。
「调和派」会说:折中方案,是为了「务民」——兼顾各方,社会稳定。
谁都觉得自己符合「三要」。
可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激烈的争吵?
因为每个人潜意识里,都在为自己所归属或同情的那个「阶级」发声。
寒门出身的刘简,天然倾向于保护农人,警惕商贾。
世家旁支的郑虔,虽能跳出世家窠臼,但对商业价值的认知,终究带著从小耳濡目染的痕迹。
还有那些出身中小地主、地方吏员家庭的学子,他们的观点,往往介于几派之间,试图寻找平衡……
李承干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所以,光讲「三要」不够。
还需要让学子们明白「三要」背后的社会现实——
那个由不同「阶级」组成的、利益交织又冲突的现实。
只有明白了自己所处的「阶级」位置,明白了其他「阶级」的处境与诉求,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会有分歧,为什么需要妥协,为什么治国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或单一理念。
可是……
李承干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之前因为「阶级」这个概念,太过敏感。
直接拿到朝堂上讲,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那些世家权贵、官僚士绅,谁会乐意听人剖析他们所属的「阶级」及其利益?
谁会愿意承认,自己的某些主张,其实是在为所属「阶级」争取特权?
他们会说这是「挑动对立」,是「离间君臣」,是「动摇国本」。
甚至可能上升到「心怀叵测」的高度。
李承干的手指又无意识敲击起来。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贞观学堂。
那四百名学子,来自不同州县、不同出身、不同背景。
他们有寒门,有世家,有农户,有商贾子弟。
他们年轻,有理想,有热血,尚未被官场完全浸染。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正在为商税之争吵得不可开交。
这不正是最好的……「观念试验场」吗?
李承干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某些在朝堂上不便直接提出的、敏感或前瞻性的政治理念,是不是可以先在学堂内部,向这些未来的官员提出、讨论、观察反应?
学堂相对封闭,学子们尚未正式步入官场,争论更多是基于理念而非现实利益。
在这里提出「阶级」概念,引发的震动会小很多。
学子们会思考、会辩论,但不会像朝中那些老狐狸一样,立刻联想到自身的权力地位,进而激烈反弹。
而通过他们的争论、他们的文章、他们的反应,自己可以观察这个概念被接受的程度,可能引发的误解,需要补充的阐释……
这简直是一个天然的缓冲地带。
一个绝佳的「观念试验场」。
李承干猛地坐直身体,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当初力主设立贞观学堂的种种建议——
要选拔不同出身的学子,要注重实务教学,要鼓励争论思辨……
当时他只以为先生是想要培养干才。
现在想来,先生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
预见到了学堂不仅可以培养官员,更可以成为新思想、新观念的孕育地与试验田?
那些在朝堂上不便直言的深层次问题,那些可能触动既得利益的结构性矛盾,可以先在这里,以「学术探讨」「课业辩论」的形式提出。
让这些未来的执政者提前思考、提前碰撞。
等他们将来步入官场,这些思想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
届时推动变革,阻力自然会小许多。
因为新一代的官员,是在这种思考中成长起来的。
李承干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先生……到底看到了多远?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明日,他就要去贞观学堂。
他要讲「三要」,也要引出「阶级」。
但怎么引?
直接抛出「阶级」这个词?
太过突兀,也太过敏感。
学子们未必能立刻理解,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困惑甚至恐慌。
要循序渐进。
要从他们熟悉的「四民」说起,从他们正在争论的商税问题切入,一步步引导他们看到「四民」内部的巨大差异,看到不同群体之间真实的利益分野……
李承干重新提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思路如泉涌。
他要设计一连串的问题,引导学子们自己思考、自己发现。
不是灌输,是启发。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要观察——观察哪些学子能迅速理解,哪些学子会固执己见,哪些学子能跳出自身出身局限,看到更广阔的社会图景……
这不仅是给学子们上课。
也是给他自己上课——观察未来官员的思维模式、立场倾向、可塑性。
同时……
李承干的笔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明日他在学堂所讲的一切,必定会传到父皇耳中。
他可以观察父皇的态度。
父皇听到这些关于「阶级」的论述,会作何反应?
是警惕?
是沉思?
是赞同?
还是……
李承干不敢完全揣测圣心。
但他知道,父皇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对治国的深层问题,必然有敏锐的洞察。
只是有些话,身为皇帝不便直言。
而自己以太子、以学堂授课者的身份提出,性质便有所不同。
这是「学术探讨」,是「培养未来官员」,不是正式的政见奏陈。
即便父皇不完全赞同,也有转圜余地。
更何况,李承干有一种隐隐的感觉——父皇或许……会想听。
听一听新一代的思考,听一听那些可能触及帝国深层结构的问题。
李承干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忽然对贞观学堂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它不仅是培养官员的机构。
更是思想碰撞的场所,是政策理念的预演地,是观察社会矛盾的地方,是试探政治风向的探场所。
未来,或许还有很多敏感议题,可以在这里先提出、先讨论。
等争论得差不多了,观点也成熟了,再拿到朝堂上正式议处,阻力会小很多。
因为舆论已经过预热,反对者已经提前暴露了论点,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
这……才是学堂真正的大用。
「先生……」李承干低声自语,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您当初……究竟想到了哪一步?」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李承干却没有睡意。
他依旧坐在案后,反复推敲明日讲课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问话,可能引发的每一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贞观学堂。」
李承干从沉思中惊醒。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案上写满字的纸张,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起身,将纸张仔细收好,放入一个锦匣中。
明日,将是一场重要的讲课。
不仅是对学子,也是对他自己。
次日清晨。
尚书省值房内,空气里弥漫著墨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高士廉四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旁,案上摊开著几份关于山东春旱赈济款项调拨的文书。
「济南、青州、齐州三地,今春雨量不足往年六成,麦苗已有枯黄迹象。」
房玄龄指著文书上的数字,语气平稳中带著凝重。
「州县奏请提前调拨常平仓粮,以备春荒。然去岁河北水患,常平仓已动用了不少。若山东再开仓,恐影响京师储备。」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京师储备关乎根本,不可轻动。但山东春旱若成灾,流民滋生,亦是祸患。可否从江淮调粮北上?」
岑文本摇头:「江淮漕运,三月方始通航。如今二月,漕船尚未集结。即便立刻下令,粮食运抵山东,也需一个半月。远水难救近火。」
高士廉道:「或可令山东周边州县,互相调剂。青州缺粮,可从登、莱二州暂调。齐州缺粮,可从濮、曹二州周转。虽不能完全解困,可缓一时之急。」
房玄龄点头:「此策可行。然州县之间调粮,需中枢协调,否则互相推诿,反误事机。今日便拟文,命山东道统筹此事,十日内必须报调剂方案。」
四人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待主要事项敲定,房玄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道。
「对了,今日太子殿下要去贞观学堂授课。」
话音落下,值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太子授课?讲什么?」
岑文本和高士廉也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放下茶盏,缓缓道。
「近日贞观学堂因东西市调研之事,学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