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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李承干,语气沉稳。
「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调研之事,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为税改探路,光明正大。
「」
「玄真人要观察,便让他观察。臣中规中矩,他自然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李承干盯著李逸尘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静,终于松了口气。
「先生既有把握,学生便放心了。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语气也轻松起来。
「说起实务————学生有一件高兴的事,要告诉先生。」
「哦?」李逸尘问,「何事让殿下如此欣喜?」
李承干眼睛发亮,身体前倾。
「是工部那边。自从去年学生开始辖制工部以来,这快一年的时间,工部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李逸尘心中一动。
去年贞观十七年朝会,李承干以献十万石雪花盐为筹码,向皇帝请命全面辖制工部。
皇帝权衡利弊后准奏,自此工部及所辖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的人事、财政、工程审批权,尽归东宫。
太子亲自坐镇工部,宣布铁律。
重赏创新,不论出身,只论功劳。
设东宫官员常驻工部及各作坊,专司受理建言。
当时李逸尘还曾担心,工部那些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官员和工匠,能否适应这种激进的变革。
如今看来,效果似乎出乎意料的好。
「殿下请讲。」李逸尘道。
李承干难掩兴奋。
「先生可知,这一年来,工部已有四十多名工匠,因改良工具、创制新器,被授予了官身!」
「从流外吏员到从九品、正九品的官职,皆有!这在以往,简直不可想像!」
李逸尘心中感慨。
唐代工匠地位低下,虽有技艺,但想入仕为官,难如登天。
太子这条「不论出身,只论功劳」的政策,等于是为工匠们打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果然。
「不仅如此,」李承干继续道。
「工部各作坊这一年来的新发明、新改良,层出不穷!农具、水车、织机、冶炼之法————都有改进。」
「有些改良看似细微,但推广开来,却能省时省力,提高产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兴奋。
「前几日,将作监呈报,说是几位工匠联手,发明了一种高转筒车」,可将低处之水提至高处的田地,尤其适合坡地、山地灌溉!」
「他们已经在京畿一处山庄试制成功,提水效率比以往的老式水车高出三成!」
高转筒车————
李逸尘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中国古代灌溉机械的重要发明,在历史上应该是唐朝中后期才出现雏形,宋代得到广泛推广的提水机械。
可如今,贞观十八年,因为太子在工部推行了激励创新的制度,这项发明,竟然提前了近百年出现了。
不是因为他李逸尘的指点,而是因为那些工匠们被激发了创造的热情,凭借自己的智慧和经验,摸索出来的。
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只要给他们一个公平的环境,一个激励的机制,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根本不需要他这个穿越者去「指导」,他们自己就能走出一条路来。
李逸尘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欣慰。
欣慰的是,他推动的制度变革,真的在改变一些东西。
「殿下,」他缓缓开口,语气由衷。
「此乃大喜之事。高转筒车若能推广,于山地、坡地灌溉,功德无量。不知多少农户,将因此受益。」
「正是!」李承干用力点头。
「工部这次,立了大功!学生已经下令,重赏那几位工匠,并命工部尽快绘制图纸,编写制作之法,下发各州县,鼓励民间仿制推广。」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感激。
「先生,这一切,都源于你当初的建言。若非你让学生去争工部的管辖权,若非你提出重赏创新、不论出身」之策,工部绝不会有今日之变。」
李逸尘摇摇头。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建言,真正去做、去推动的,是殿下。」
「而发明创造出高转筒车的,是那些工匠。功劳是他们的,也是殿下的。」
李承干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学生准备过几日,亲自去工部各作坊看一看。」
「这一年来,学生忙于东宫政务、债券、盐政,对工部的具体进展,也只是听汇报,未曾亲临。」
「如今正好去实地看看。」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届时若有空,也随学生同去吧。正好,学生也想借机调研一番看看工部的新发明,在民间推广的可能,以及————还需要哪些改进。」
李逸尘点头。
「臣遵命。」
他心中也有些期待。
一年了,工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获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样的状态?
除了高转筒车,还有哪些新发明?
这些,他都想去亲眼看看。
李承干又说了些工部的趣事,比如有老工匠为了改良织机,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差点累倒。
比如几个年轻工匠为了争论哪种水车设计更好,在作坊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动手打了起来,被管事各打十板,但他们的设计后来都被采纳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李逸尘静静听著,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殿内的气氛轻松而愉悦。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移到了矮几的另一侧。
李承干看了看天色,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说了这许久。」他笑道。
「先生连日奔波,也辛苦了。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调研文章之事,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李逸尘起身行礼。
「此乃臣分内之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去吧。」李承干摆摆手,又补充道。
「工部视察之事,待学生安排好时日,再告知先生。」
「是。」
李逸尘退出偏殿,沿著宫道缓缓而行。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宫墙内的柳树已经绿意盎然,随风轻轻摆动。
他心中思绪纷涌。
调研结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商税整顿,势在必行,但也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朝中的反对声,不会因为皇帝的一次默许而停止。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奏疏,更多的非议,甚至更多的暗箭。
玄真人的观察,是皇帝对他的审视,也是警告。
而工部的变化,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制度的力量。
一个好的制度,能激发人的潜能,能推动技术的进步,能实实在在地改变民生。
这比任何个人的才智、任何权谋算计,都更根本,也更持久。
他忽然想起后世那位老人的话。
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会走向反面。
此言,诚不虚也。
而他李逸尘,穿越到这个时代,能做的,或许就是帮助这个帝国,建立起一些好的制度。
哪怕只是雏形,哪怕只能推行一部分,但只要种下了种子,将来或许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魏王府。
李泰府邸内室,烛火跳动著。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
「先生,」李泰的声音压得低。
「依你之见,这五万贯,够不够?」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著眼。
他深知这五万贯钱是怎么来的。
表面是魏王殿下为朝廷「分忧」,通过几个与魏王府往来密切的世家,溢价购置了一批军需粮草,差价便落入了王府私库。
这买卖做得巧妙,明面上的帐目挑不出错。
真正知晓内情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殿下,」杜楚客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军中中层将领,折冲府都尉、果毅都尉,诸卫中郎将、郎将,乃至部分资深的校尉————」
「这些人,才是十六卫和各地折冲府真正的骨干。他们不同于那些有世家背景、轻易便能攫取高位的勋贵子弟,也不同于底层靠拼命搏军功的兵卒。」
「他们大多出身尚可,却非顶级门阀。有战功资历,升迁却往往卡在某个槛上。家中或有田产,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子弟前程,人情往来,处处需钱。」
他说的很慢,像在剖析一件精密的器物。
「朝廷俸禄,职田、俸料、力役折算,一年下来,一个正六品的上府折冲都尉,若不贪不占,实入不过三四百贯。」
「听起来不少,可若要维持体面,供养家族,打点关系以备升迁,便是捉襟见肘。」
「更别说那些从六品、七品的军官。这些年边疆无大战事,军功难立,许多人便在位置上一年年熬著,锐气消磨,心中岂无怨望?」
「陛下英明,赏罚分明,然大唐疆域辽阔,军队数十万,陛下与兵部,又怎能顾及每一个中层将校的冷暖?」
李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边缘。
杜楚客的话,勾勒出他意图触及的那个群体清晰的画像——
有本事,有位置,却不得志,有现实的窘迫,也有向上攀爬的渴望。
正是最容易被「恩义」和「实惠」打动的一群人。
「所以,」李泰向前倾了倾身。
「他们缺钱,也缺一个————看到他们,肯给他们钱,并且有能力在将来给予他们更多的人。」
杜楚客颔首。
「殿下明鉴。五万贯,分润下去,若目标仅是其中一部分,譬如二三十人,每人可得近两千贯。」
「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们眼下境况,甚至影响家族数年气运的巨资。足以让他们铭记殿下之恩。」
「二三十人————」李泰沉吟著。
「不够。至少也要有五六十人,方能初具规模,彼此呼应。每人所得,便只有八九百贯了。」
「八九百贯,亦是一笔重礼。」杜楚客道。
「足以解决他们多数人的燃眉之急,或置产,或还债,或为子弟铺路。
「关键是,这份心意」,要送到他们手里,更要送到他们心里。」
「须让他们觉得,殿下知他们不易,赏他们于微时,而非居高临下的施舍。」
李泰眼中光芒闪动。
「本王亦是此意。这笔钱,不能直接从王府帐上走,更不能大张旗鼓。先生,你以为,如何送法最为妥当?」
杜楚客早已思虑周全,缓缓道:「臣以为,可分三步。」
「其一,遴选目标。此事须极为隐秘,由绝对可靠之人,借助王府旧部、与军方有勾连的门客,仔细核查各卫、各折冲府中层将领家世、履历、人脉、风评,尤其留意那些确有能力却晋升缓慢、家累较重、与当权世家关系疏远者。
「名单须反复斟酌,宁缺毋滥。」
「其二,送钱之法。绝不能直接递上钱帛。可假托年敬」、节礼」,或言是殿下闻其家中某事,特赐资助。」
「钱物可换成便于携带、不易追查的金饼、明珠、上好帛券,或直接存入可靠的柜坊,凭特定信物支取。」
「派遣之人,须是面孔生疏、机敏可靠的下属或门客,扮作商贾、远亲等,亲自送至其府上,交于其本人或最信任的管家手中,并委婉传达殿下关切之意,但绝不落任何文字凭证。」
李泰补充道:「时间也要错开,莫要集中在一两日,以免引人注目。」
「殿下虑得是。」杜楚客道。
「其三,便是后续维系。钱送出去,只是开始。」
「殿下需留意其中表现突出者,或可在陛下面前,或通过其他渠道,为其美言一二,助其获得一些无关紧要却实惠的奖赏、调动。」
「亦可在年节时,再以王府名义,赠送些不算贵重却显用心的礼物。如此,恩义不断,方能将人心渐渐系牢。」
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那叠凭证上。
「五万贯————按此谋划,勉强够用了。只是这第一步遴选,便要耗费不少功夫。此事,便交由你亲自督办,可用之人,你自去挑选,只需定期向本王禀报进展。」
「臣,遵命。」
杜楚客肃然应下,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干系。
他稍作迟疑,又道:「殿下,此事虽筹划周密,然则百密终有一疏。军中关系盘根错节,那些将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