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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并无虚妄荒诞之处。
三日后,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四百名学子在东西两市奔波了三日,分组走访了布帛行、药材铺、茶肆酒坊、大商号。
也观察了市署胥吏收税的流程,记录了不同货物的税率,探问了商户们对税制的看法。
甚至暗中记下了几种常见的偷漏税手法。
这三日,长安东西两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群群身著青色襕衫、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学子,手持纸笔,穿梭于商铺之间,认真询问,仔细记录。
起初商户们还有些戒备,但听说是贞观学堂的学生在调研课业,态度便缓和了许多。
尤其是看到带队的太子中舍人李逸尘始终神色平和,只是引导学子观察询问,并不深究具体商户的帐目隐私,更多人便放下心来。
甚至有些大商号的东家还主动邀学子入内详谈。
第四日清晨,学子们回到贞观学堂的明伦堂,开始分组整理这三日所得,撰写调研文章。
而李逸尘,则在巳时初刻,被传召至两仪殿偏殿。
偏殿内,李承干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常服,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开著一份《贞观学堂调研日程细则》的抄本。
旁边还放著一叠显然是刚送来的文书。
见李逸尘进来,李承干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示意他坐下。
「逸尘来了。坐。」
李逸尘行礼后,在对面跪坐下来。
内侍奉上茶汤后,李承干挥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春光明媚,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偏殿内一片静谧。
「这三日,辛苦先生了。」
李承干开口,语气亲切。
「学生听说,学子们调研得很是细致。」
李逸尘点头。
「回殿下,这三日,四百名学子分为二十组,每组皆有明确课题。」
「臣带他们走了西市的布帛行、药材铺、茶肆酒坊,也去了东市几家大商号,观察了市署收税的流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学子们记录得很详细。不同货物的税率、课税名目、征收方式,乃至商户们对税制的看法、偷漏税的常见手法,都有记录。」
「有些学子甚至还绘制了货物从产地运至长安沿途的税卡示意图。」
「很好。」李承干眼中闪著光。
「这些记录整理出来,便是最直观的商税实情。比民部那些笼统的帐册,要有用得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
「先生可知,这三日调研,朝中已有议论。」
李逸尘神色平静。
「臣略有耳闻。有些官员认为,学子们涉足市井,过问商税,有失体统。也有人猜测,这是东宫在背后推动,意在插手税政。」
李承干冷笑一声。
「何止是猜测。昨日,便有两位御史上了奏疏,言贞观学堂学子不务正业,擅扰市井」,建议父皇下令终止调研。」
他拿起矮几上那叠文书中的一份,递给李逸尘。
「这是抄本,先生看看。」
李逸尘接过,展开。
奏疏写得义正辞严,说学子们穿著儒衫出入市井,与商贾小贩交谈,有辱斯文。
又说商税之事自有民部、太府寺专管,学堂学子越俎代庖,恐生事端。
最后还隐晦地提到,此事背后或有东宫指使。
李逸尘看完,将奏疏轻轻放回矮几上。
李承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学生昨日去两仪殿向父皇请安,正好遇上这两位御史。父皇便问学生对此事的看法。」
他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学生便说,贞观学堂乃父皇为培养朝廷干才所设,学子们学习圣贤书之余,了解民间实情,思考治国实务,正是学堂设立的本意。」
「调研商税,便是让他们知晓朝廷赋税之一端,知晓民生之多艰。这有何不妥?」
「至于越俎代庖之说,更是无稽。学子们只是观察记录,提出建言,并无干涉具体征收。」
「若连观察、思考都不允,那朝廷培养这些学子做什么?难道真要他们成为只知诵读经义、不通实务的腐儒?」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至于说东宫指使——————学生当场便问了那两位御史:孤让学子们去调研,可有违制?
可有借此谋私?」
「他们答不上来。」
李逸尘静静听著。
他知道,李承干这番话,既是说给皇帝听,也是说给朝中那些质疑者听。
「后来呢?」
「后来父皇便说,调研之事既已开始,便让学子们做完。至于奏疏所言,留中不发。」
李承干看向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父皇这是默许了。但学生看得出来,有些人————是急了。」
李逸尘点头。
「殿下明察。商税之事,牵动太多人的利益。学子们去调研,虽然只是观察记录,但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是朝廷要动商税的先兆。他们自然坐不住。」
「是啊。」李承干长叹一声,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
「先生可知,此次跳出来反对的,除了那两位清流御史,还有谁在背后推动?」
李逸尘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李承干。
李承干压低声音。
「学生让人查了。那两位御史,一位出自荥阳郑氏旁支,一位的妻子是太原王氏的远亲。」
「而这两家,在长安东西两市,都有不少产业。布庄、粮铺、药材行————涉足颇广。」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止是这些世家。便是朝中一些新晋的权贵,这些年也借著手中权势,设置产业,或与商贾合股经营。」
「商税一动,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
李逸尘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
唐代虽然重农抑商,但商业利润巨大,世家大族、权贵官僚涉足商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只是他们往往通过各种手段避税、逃税,将本应上缴国库的商税,落入自家口袋。
「所以他们会急。」李逸尘缓缓道。
「尤其是那些漏税的大户。学子们调研得越细致,他们便越恐慌。」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记录最终会呈到御前,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李承干点头,脸色凝重。
「父皇自即位以来,在商税的问题上,为那些人妥协了很多。」
「不是不想整顿,实在是牵动太大。前隋炀帝时,便因加征商税,引发民间骚动。父皇引以为鉴,这些年一直以稳为主。」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无奈。
「况且,历朝历代,朝廷最重视的,从来都是农税。商税————终究是末节。」
「农税关乎社稷根本,关乎天下安稳。商税收多收少,朝廷并不十分在意。」
「而且商税收起来,遇到的困难也多一商贾流动,帐目繁杂,地方官吏上下其手————与其费力整顿,不如维持现状。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承干说的是实情。
古代封建社会,农业是绝对的经济基础,农税是朝廷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
商税在统治者眼中,始终是补充性的,甚至带有「与民争利」的道德负担。
加之征收难度大,腐败空间多,历代王朝对商税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农税。
这是生产力水平决定的,也是社会结构决定的。
他缓缓开口。
「殿下所言,确是实情。农税乃国之根本,此理千古不易。」
「我朝经前隋战乱,人口凋敝,田地荒芜,陛下推行均田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今日贞观之治。重农,自是正理。
他话锋一转。
「然则,商税虽为末节,却也关乎朝廷岁入,关乎公平二字。」
「如今大唐安定已近二十年,商业日渐繁荣,长安、洛阳、扬州、益州,皆是商贾云集。」
「朝廷若仍视商税为可有可无,听任权贵世家偷漏规避,长此以往,不仅国库岁入受损,更会助长兼并之风。」
李承干认真听著。
「那依先生之见,商税整顿,可能推行?」
「能。」李逸尘肯定道,「而且,眼下正是时机。」
「哦?」李承干眼睛一亮,「先生细说。」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
「殿下方才说,我朝经前朝战乱,很多东西都在逐渐恢复。」
「此言不假。正因为是逐渐恢复」,许多制度尚未固化,许多积弊尚未根深蒂固。」
「此时著手建立新的商税制度,阻力反而会小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等到数十年后,商业更加繁荣,利益格局彻底固化,那时再想整顿,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上加难。」
「此为其一。」
「其二,可借《大唐政闻》《大唐旬报》之力,提前宣传商税之重要性、整顿之必要性,在朝野间形成共识。」
李承干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造势?」
「正是。」李逸尘点头。
「报纸之利,在于传播迅速,影响广泛。可在报纸上刊载文章,阐述商税于国于民之意义一商税充实国库,国库充实则能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养兵卫边,最终惠及百姓。」
「也可揭露一些商税流失的弊端,让朝野知晓现状之不堪。」
「如此,待朝廷真正著手整顿商税时,民间已有心理准备,舆论已有基础。」
「反对者若再阻挠,便显得不顾大局、只顾私利。」
李承干听得连连点头。
「先生此策甚妙!以报纸引导舆论,以舆论推动实务————这便是先生常说的势」吧?」
「殿下明鉴。」李逸尘道。
「整顿商税,不能只靠一纸诏令。需先造势,让朝野明白为何要整顿,如何整顿,整顿后有何好处。」
「待势成,再行推动,方能水到渠成。」
李承干沉思良久,忽然问。
「那先生以为,此次调研所得,何时呈给父皇为宜?」
「不急。」李逸尘摇头。
「学子们的文章尚在撰写中。待所有文章收齐,由学堂博士择其优者,汇编成册,再通过房相呈给陛下。」
「那才是正式的「调研成果」。」
「至于眼下————」他看向李承干。
「殿下可先将调研的大致情形,以及学子们反馈的一些突出问题,在适当时机向陛下禀报。」
「但不必提及具体的整顿方案,更不必说这是东宫之意。」
「只需让陛下知道,贞观学堂的学子们,在关注实务,在思考国策。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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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了然。
「学生明白了。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神色略显凝重。
「先生,学生还听说一事。这三日调研,那位玄真人————一直跟著先生?」
李逸尘心中微动。
玄真人张玄陵奉皇帝之命前往贞观学堂「授课」,这三日确实以「了解学堂实务教学」为由,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观察他如何带领学子调研,如何与学子交谈,如何引导他们思考。
这位道人目光清明,话不多,但每每发问,都切中要害。
李逸尘能感觉到,他不仅仅是在观察学堂教学,更是在观察自己。
「是。」李逸尘平静答道。
「玄真人这三日便随臣同行。」
李承干压低声音。
「先生可知,这玄真人————是父皇召入宫的。据说,是因他精于炼丹之术,父皇腿伤未愈,召他来炼制丹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学生总觉得,此人来学堂,恐怕不止是授课那么简单。先生————可察觉到什么怪异之处?」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察觉到了。
玄真人的观察,细致而克制,但那种审视的目光,他太熟悉了一皇帝让玄真人来学堂,名义上是授课,实则是借这位方外之人的眼,观察自己的。
这步棋,下得巧妙,也下得深沉。
但这话,他不能对李承干明说。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李逸尘缓缓道。
「玄真人乃得道之士,言行举止,自有分寸。这三日,他只是随行观察,偶尔问些调研方法、学子反应之类的问题,并未干涉具体事务,也未表露任何倾向。」
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