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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平静,但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弘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殿下明鉴。盐铁之利,自古为国家专营。朝廷设盐铁使,立盐法,定课税,一为充实国库,二为稳定盐价,三为规范流通。」
「此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然则,」他话锋一转。
「东宫于上元节发放雪花盐三千石,此举虽惠及部分百姓,却严重扰乱了盐市!」
「长安及周边州县盐商,多赖贩盐为生。东宫雪花盐一出,百姓皆言东宫盐好价廉——虽未售卖,却已让民间对市面粗盐心生鄙弃。」
「盐商存货滞销,钱财难以周转,长此以往,恐有大批盐商将落魄!」
「此其一。」
王弘义顿了顿,见太子没有打断,继续道。
「其二,东宫雪花盐产量巨大,却未纳入朝廷盐法体系。如此巨量私盐流通,朝廷盐税从何征收?」
「长此以往,国库岁入必受影响!」
「其三,」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盐商亦是民!《孟子》有云:『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盐商有恒产,有恒心,依律纳税,乃是朝廷基石。」
「殿下厚待底层百姓,却无视盐商死活,此非偏废乎?」
「其四,」王弘义越说越激动。
「底层百姓,自古便该安于本分。」
「《管子》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
「又曰:『处士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此乃圣人之教,治国之要!」
「而今殿下以雪花盐引诱百姓,使农不安于田,工不安于坊,商不安于市,皆聚于安上门前,只为领那一包盐!」
「此非乱民之始乎?」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然此『民』,非指那些只知逐利、不识大体的底层细民!」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然则,能载舟覆舟之水,乃是士大夫之心,乃是商贾之财,乃是四民有序之天下!」
「绝非那些只会为了一包盐而欢呼的愚民!」
「殿下,」王弘义深深一躬,声音铿锵。
「臣恳请殿下将东宫盐场纳入朝廷盐法,以安盐商之心,以固国本之基!」
一番话说完,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也有一些人,眼中闪过赞同之色。
李承干静静地坐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良久,李承干才缓缓开口。
「王御史。」
「臣在。」
「你口口声声说『民』,」李承干看著他。
「那孤问你,你所说的『民』,包括那些在安上门前排队的百姓吗?」
王弘义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包括的。但民有等差,有士农工商之分。殿下当依圣人之教,使四民各安其位——」
「孤再问你,」李承干打断他,「那些排队领盐的百姓,可是『民』?」
「……是。」
「他们可是大唐子民?」
「……是。」
「那朝廷该不该对他们负责?」
王弘义噎住了。
李承干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尚书》说『民惟邦本』,可没说『士惟邦本』、『商惟邦本』。既然都是邦本,朝廷为何不能给他们一包盐?」
「至于盐商困顿……」李承干顿了顿,「孤倒想问问,盐商贩卖的盐,从何而来?」
王弘义下意识道:「自是盐场而来。」
「盐场盐工,可是民?」
「是……」
「盐工辛苦煮盐,所得几何?盐商转手贩卖,获利几何?」李承干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御史只看到盐商存货滞销,可曾看到那些盐工一年到头,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上?」
王弘义张了张嘴,只是太子的这话让他很不服气。
他们吃不上饭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么?
「至于盐税,」李承干继续道。
「东宫盐场自去年设立以来,所有产出,皆用于山东赈灾、幽州新农具发放、上元节惠民。未曾流入市面,何来偷漏盐税之说?」
「倒是那些盐商,」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有多少是老老实实纳税的?有多少是勾结盐官、私贩官盐的?王御史要不要去查查?」
王弘义脸色发白。
「最后,」李承干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著殿中百官。
「你说底层百姓就该安于本分,不该为了一包盐而欢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孤告诉你!那些百姓,是大唐的子民!是朝廷的子民!他们辛苦一年,交租纳税,服役当差,从未拖欠!」
「朝廷给他们一包盐,让他们过个好年,有什么错?」
「至于圣人之言……」李承干冷笑一声。
「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圣人之教!」
「而你,」他指著王弘义。
「你读圣贤书,却只学会了区分贵贱,只看到了盐商的『恒产』,却看不到百姓的『恒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东宫属官队列中,杜正伦站了出来。
「殿下,」他手持笏板,朗声道,「王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李承干看向他:「杜卿请讲。」
杜正伦转向王弘义,正色道。
「王御史引经据典,却句句曲解!《管子》四民之说,是为使民各专其业,以富国强兵,何曾有轻视底层百姓之意?」
「《荀子》载舟覆舟之喻,明明是说君主当重民心、顺民意。」
「王御史却将其曲解为『士大夫之心』、『商贾之财』,此乃断章取义,欺君罔上!」
他又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激昂。
「诸位同僚!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当忧民之忧!如今殿下以盐惠及百姓,此乃仁政!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真正与民争利的,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奸商!是那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贪官!」
「殿下,」杜正伦深深一躬。
「臣以为,东宫发放雪花盐,惠及百姓,安定民心,乃是大善之举!当褒奖,不当弹劾!」
话音落下,文政房其他官员也纷纷站出。
「臣附议!」
「杜中允所言极是!」
「王御史危言耸听,当治其罪!」
一时间,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场争论,表面上是关于盐,实际上是关于治国理念,关于权力,关于未来。
李承干看著殿中的景象,心中冷笑。
他知道,王弘义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王御史,」他缓缓道,「你弹劾东宫与民争利,可有实据?」
王弘义伏在地上,颤声道:「臣……臣只是据理直言……」
「那就是没有实据了?」李承干淡淡道。
「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本分,但若只凭臆测,便弹劾储君,此非忠臣所为。」
他顿了顿:「念你初犯,罚俸三月,以观后效。退下吧。」
李承干不再看他,转向殿中百官。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散朝。」
「臣等恭送殿下——」
百官行礼。
李承干起身,走出太极殿。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里拿著一份奏疏。
是王弘义的弹劾奏疏——朝会刚散,这份奏疏的抄本就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
看完后,他把奏疏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传膳?」
「不急。」李世民摆手。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疏。
这是民部尚书唐俭上的,内容也是关于东宫雪花盐。
不过角度不同,说的是盐税问题。
「东宫盐场未入盐法体系,产出巨量雪花盐,却未纳一文盐税。长此以往,恐开恶例,使天下私盐泛滥,朝廷盐税崩坏……」
李世民看完,又拿起一份。
这是民部侍郎上的,说的是市场问题。
「雪花盐质优,一旦流入市场,必将冲击现有盐价,致使盐商落魄破产,盐业凋零……」
一份,两份,三份……
短短半日,暖阁里已经堆了十几份关于雪花盐的奏疏。
有弹劾太子与民争利的,有建议将东宫盐场收归朝廷的,有要求太子停止发放私盐的,也有为太子辩解的。
看了一会儿,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覆。
「太子忠孝,朕所深知。雪花盐之事,乃东宫自筹,用以惠民,并无不妥。卿等所言,过于忧虑。」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奏疏扔到一边。
然后,又拿起另一份类似的奏疏,批覆的内容大同小异。
「东宫制盐,未违律令。」
「雪花盐制法,乃东宫秘传。强行收归,恐伤父子之情。此事容后再议。」
一份份奏疏批覆下去,内容都是安抚的,都是替太子说话的。
但李世民心里清楚,这些批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太子确实太有钱了。
有钱到让朝臣不安,让他这个皇帝也不安。
李世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李泰前几日说的话。
「若朝廷兑现债券有困难,太子哥哥一定会为了大局著想,出手相助的。」
当时他觉得李泰聪明,现在想想,李泰还是胆子不够大。
为什么要等朝廷有困难,才去找太子帮忙?
为什么不直接把东宫的雪花盐,变成朝廷的?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儿子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吗?
只是,想要拿,需要一点策略。
直接下旨强夺,会伤了父子之情,也会让朝野非议。
得让朝臣们想更好的理由,更充分的借口。
让他们去争,去吵,去弹劾。
等到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东宫雪花盐必须收归朝廷的时候,他再顺水推舟,下旨办理。
那样,就是顺应民意,不是皇帝猜忌太子。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弹劾太子的奏疏上批覆。
「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太子仁孝,朕所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
这句话,看似维护太子,实则留了余地。
「不无道理」,就是承认弹劾的内容有可取之处。
「从长计议」,就是告诉朝臣,这件事可以继续议论。
而那些想要讨好皇帝,或者真正担心太子坐大的人,看到这样的批覆,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他们会继续上疏,继续弹劾,继续找理由。
直到理由充分到足以说服所有人。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榻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送到三省六部吧!」
王德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不是嫉妒,不是贪婪。
是一种……不安。
一个太子,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怎么能有这么庞大的财力?
李世民想起了前几日李泰的提议——发行二百万贯债券,若朝廷还不上,可以找太子周转。
当时他还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
二百万贯?
太子手里的盐,价值何止二百万贯!
而且,这还只是现在能看到的。
东宫到底有多少盐?盐场到底有多大产量?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
李世民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在他掌控之外。
那就是太子的财力。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奏疏上。
那些奏疏里,有真心为国的,有趁机攻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但有一点是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