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340章今后此类『惊心』之事,只会更多。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份《钱庄学堂章程》上轻轻敲击,眼神却已不在纸页上。
而是望著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李承干垂手立在御案旁,屏息等待著。
他注意到父皇的眼神在变化——从最初的审阅,到思索,再到此刻那种逐渐凝聚的锐利光芒。
那是李世民做出重大决策前常有的神情。
「这思想教化……确实太重要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干。
「高明,你说,各方势力都在往钱庄塞人。宗室、世家、勋贵,一个个都红了眼。为什么?」
李承干略一思索,答道。
「因为钱庄掌管天下钱财流动,是实权衙门,更是未来的财源所在。谁能控制钱庄,谁就能在朝中掌握更多话语权。」
「说对了一半。」李世民缓缓摇头。
「他们争的不仅是钱庄的职位,更是未来。」
「自朕登基以来,一直在做一件事——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才俊。」
「科举取士,设弘文馆,开制举……这些都是手段。但效果如何?」
李世民望向窗前。
「世家子弟依然占据大半官位。不是朕不想用寒门,是寒门子弟根基太浅——无人举荐,无钱打点,即便中了进士,也往往被派往边远州县,数年不得升迁。」
「而世家子弟呢?一入仕就有家族照应,同窗、同乡、同门,一张网早就织好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
「这朝堂之上,表面看是君臣共治,实则暗流涌动。关陇权贵,山东士族,江南望族……」
「每一股势力都在争夺话语权。朕要推行新政,要整顿吏治,要开疆拓土,哪一件事不得与这些人周旋?」
李承干默默听著。
「所以钱庄这个新衙门,就成了各方必争之地。」
李世民继续说。
「因为它是全新的,旧的网还没织起来。谁先占住位置,谁就能在未来掌控财权。」
「他们在信行上先失一手。」
他手指敲击在那份章程上。
「你这学堂的想法很好。一年的学习,统一教化,能打破他们原有的圈子。」
「让寒门和世家子弟同吃同住,一同学习,至少在这一年里,他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
「只针对钱庄,太小了。」
李承干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扩大。」李世民一字一顿道。
「不只钱庄的候补官员,所有新科进士,所有待选官吏,所有即将赴任的地方官——全部送进这个学堂学习。」
李承干倒吸一口凉气。
「父皇,这……这规模太大了吧?一次招收数百人,师资、学舍场地都是问题。」
「而且那些已经中第的进士,怕是未必愿意再进学堂读书……」
「不愿意?」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别做官了。」
他语气沉凝。
「高明,你知道朕这些年最头疼的是什么吗?不是外敌,不是天灾,是这朝堂上的人心不齐。」
「科举取士,本是为国选才。可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人,一入官场就被各方拉拢。」
「山东来的投靠崔卢郑王,江南来的依附萧沈朱张,关中的更是盘根错节。」
「不过三五年,一个个就成了世家门阀的代言人。」
「朕要的官员,是忠于朝廷的能臣,不是哪个家族的棋子!」
李世民的音量提高了些,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触及了多年积郁。
「这学堂,就是破局之法。」他指著章程。
「一年的封闭学习,统一教化,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他们的前程是朝廷给的,是朕给的,不是哪个世家施舍的!」
李承干被父皇的气势所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平复了呼吸,看向李承干。
「你觉得,一步到位是不是力不从心?」
李承干谨慎道。
「儿臣确有担忧。规模太大,恐难精细。万一办学不力,反而折损朝廷威信。不如先从钱庄学堂开始,积累经验,再逐步扩大……」
「来不及了。」李世民打断他。
「朕今年四十六了。登基十七年,做了许多事,也还有许多事没做。」
「吏治整顿,税赋改革,边军改制……哪一件不是刻不容缓?可朝中阻力重重,为什么?因为官员的想法没扭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沉重。
「你知道魏征当年为什么敢直言进谏吗?他的前程只能系于朕一身。所以他敢说话,敢得罪人。」
「可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官员,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一句话,先要想会不会得罪某家。做一件事,先要权衡各方利益。」
「你之前所提的税制改革等措施,这样的朝堂,如何能锐意进取?」
李承干深深吸了口气。
他明白父皇的焦虑。
只是他这一年跟著李逸尘学习,学会了稳扎稳打,另寻思路。
而他的父皇不一样。
贞观初年,朝堂上多是随父皇打天下的老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他们与皇帝利益一体,所以能同心协力,开创「贞观之治」。
可如今老臣渐老,新人辈出。
这些新人背后,是盘踞数百年的世家门阀。
皇权与世家的博弈,已到了关键节点。
「传李逸尘。」李世民忽然道。
内侍应声而去。
李承干心中一动。
父皇这是要直接与李逸尘商议了。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一身青色官服,步履平稳地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李世民打量著他。
「钱庄学堂的章程,是你起草的?」
「是臣与殿下商议后执笔。」
「这思想教化的主意,怎么想到的?」
李逸尘略一思索,答道。
「回陛下,此乃从新任县令培训之事延伸而来。当时朝廷选拔五十名新任县令,在东宫集中学习,效果颇佳。」
「臣便想,若将学习时间延长,内容深化,或可成为培育官员的新途径。」
李世民点点头。
「朕想将这学堂扩大——不只针对钱庄候补官员,而是将所有新科进士、待选官吏、即将赴任者,全部纳入其中?」
李逸尘面色平静。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圣明。若真能如此,则天下官员,入仕前皆受统一教化,于朝政一体,大有裨益。」
「但太子担心规模太大,力不从心。」
李世民看向他,「你觉得呢?」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暖阁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窗外透入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二十一岁的年纪,却有著超乎年龄的沉稳。
「臣以为,扩大规模可行,但需解决三个问题。」
他终于开口,「其一,规格;其二,学制;其三,考核。」
「细说。」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先说规格。」李逸尘道。
「如今朝廷已有国子监,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招收官员子弟及民间俊才。」
「国子监祭酒从三品,司业从四品,规格不可谓不高。」
「然国子监教学,重经义典籍,轻实务策论。重文章诗赋,轻为官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新办学堂,规格须在国子监之上。否则,难以震慑那些已有功名在身的新科进士。」
李世民眼神微动:「如何提升规格?」
「学堂校长,由陛下亲任。」李逸尘一字一顿道。
暖阁内空气一凝。
李承干猛地看向李逸尘,又看向父皇。
李世民瞳孔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陛下亲任校长,则从此学堂走出的每一位官员,皆为天子门生。」
李逸尘声音平稳。
「他们入仕的恩典,是陛下所赐。他们的前程,系于陛下赏识。他们的忠诚,自然归于陛下。」
「如此,世家门阀再想拉拢,便多了一层障碍——这些人是天子门生,首要忠君,其次才能论其他。」
李世民缓缓靠回厚厚的坐垫,眼神深邃如潭。
天子门生。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这个概念之前李逸尘说过。
李世民也非常认可,只是到现在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自汉以来,官员选拔历经察举、九品中正,至隋创科举,都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
但科举取士后,进士拜主考为座师,同榜为同年,又形成了新的关系网。
若皇帝亲自担任校长呢?
所有官员在入仕前,先成天子门生。
这份师生名分,虽不如血缘牢靠,却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天地君亲师,师者,位列五伦。
「继续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其二,学制。」李逸尘道。
「若规模扩大,学员资质参差,家境不同,若一律要求一年结业,恐不现实。臣建议,改为弹性学制。」
「弹性?」
「是。固定学习时间仍为一年,但结业考核不设固定期限。学员在学满一年后,可申请结业考核。考核通过,即可毕业授官。」
「若未通过,可继续学习,最长不超过三年。」
李逸尘解释道。
「如此,家境贫寒者若天资聪颖,一年便可结业入仕,不误前程。」
「而需要更多时间者,也有余地。但三年为限,若三年仍不能通过考核,则说明不堪造就,不予录用。」
李世民微微颔首:「那考核方式?」
「这便是第三点。」李逸尘道。
「臣建议,结业考核不采用传统笔试,而以『论文』与『答辩』相结合。」
「论文?」李世民皱眉,「与科举策论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李逸尘道。
「科举策论,考生于考场中临时选题,一日成文,所论多流于空泛。」
李逸尘从容解释、
「『论文』一词,古已有之,如《文心雕龙》便有『论说』之篇,谓『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然臣所言之『论文』,取其『专论一事,精深研析』之本意,更重其『文』之体例与『论』之实证。」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其一,它不求面面俱到,而求『小题深做』。」
「学员须在博士指导下,择一具体而微的实务题目,如『长安两市绢帛价格波动成因探究』,或『泾河渠堰岁修工料核算新法初探』。」
「题目愈具体,愈能逼迫其深入实际,而非空发议论。」
「其二,它不凭才子灵光一现,而重『积学实证』。」
「学员选定题目后,并非闭门造车。他需如同办案查吏一般,去查阅度支、民部或地方衙署的相关档案卷宗,核对其中的数据。」
「需走访市井、工坊、田埂,向商贾、工匠、老农请教实情。」
「甚至需亲手核算、测量、比对。」
「整个过程,少则数月,多则经年。」
「其所依据者,非圣贤语录,乃一手之数据、亲眼之见闻、亲手之验算。」
「此乃『论』之根基,亦是其与寻常策论最大不同——它要求『言之有物,物必有据』。」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头。
「如此说来,这『论文』更像是……一种极其详实、穷究根底的奏报?」
「陛下圣明,正是此意,但比寻常奏报更为系统、规范。」
李逸尘顺势接道。
「其三,便是其『文』之体例。它要求学员将调研所得、分析过程、结论建言,按照固定的格式。」
「如先陈问题之由来,次列调研之所得数据与见闻,再作条分缕析之论证,最后提出具体可行之策——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地撰写成文。」
「全文需首尾呼应,数据需前后对勘,论证需环环相扣。」
「这本身便是对学员思维缜密性、表达条理性的严苛训练。」
「其文风,不求骈四俪六之华丽,但求准确、清晰、有力。」
「此等文章写成,本身就是一份可直接供相关部司参考的实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