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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雏形。」
「因此,」李逸尘总结道。
「『论文』之于策论,犹如工匠依图营造大厦之于文人泼墨描绘山水。」
「策论可见其才情格局,而『论文』则专验其务实工夫、钻研精神与解决具体难题之能力。」
「学堂以此法考核,意在告诉所有未来官员:为官者,首要在于能沉下心来,摸清实情,算明细帐,拿出切实办法。」
「此方为陛下所需之『干才』,而非仅会吟风弄月、高谈阔论之『文才』。」
李世民听罢,良久不语,手指在轻轻敲击被子,眼中光芒闪烁。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这「论文」考核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换个名目,而是将人才培养和选拔的导向,从根本上扭向了务实与实干。
它用一套严格的程序,强迫未来的官员们低下头、沉下心,去接触真实的大唐,去解决具体的问题。
「好一个『小题深做』,好一个『积学实证』!」
李世民终于击节赞叹。
「如此『论文』,方是经世致用之文!若天下官员在入仕前,皆受过此等训练,何愁吏治不清,政事不实?」
他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愈发深邃。
「将此『论文』考核之法,详载于章程之中。朕要让后世皆知,贞观朝选拔官员,重的是这份『务实』之功!」
「臣遵旨。」李逸尘躬身应道。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论文完成,还需通过『答辩』。」李逸尘继续道。
「学堂设一审核议事会,五至七人,由朝中重臣及学堂博士组成。」
「学员需当面向议事会陈述论文观点,并回答质询。」
「若所言空洞,数据不实,或策论不可行,则不予通过。」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但这论文……若学员胡乱编造数据,或抄袭他人,如何防范?」
李世民问到了关键。
「所以需要调研。」李逸尘答道。
「学员需提供调研记录——走访了哪些村庄,询问了哪些农户,查阅了哪些档案。议事会可随机核查。若发现造假,立即除名,永不录用。」
他补充道。
「而且论文题目需经学堂批准,确保是有实际价值的议题。」
「一旦论文通过,优秀者可直送相关部司,作为施政参考。如此,学员知道自己的心血可能真被朝廷采纳,自然不敢怠慢。」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些,内侍王德悄步上前添炭,又悄步退下。
李世民闭目沉思。
他脑中飞快地权衡著利弊。
扩大办学规模,将天下候补官员尽纳其中,由皇帝亲任校长,培养「天子门生」——这无疑是加强皇权、削弱世家的绝佳手段。
但阻力也会空前巨大。
世家门阀不会坐视自己的子弟被皇帝「洗脑」。
可是……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那些奏疏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的建言?
有多少是各方利益的博弈?
他每日批阅至深夜,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被困在无数关系网中。
若真能培养出一批只忠于皇帝、精通实务的官员呢?
这些年轻人没有世家背景,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们的前程完全取决于皇帝的评价。
他们会成为皇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会成为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干将。
就像魏征那样。
不,比魏征更好。
魏征虽直,但毕竟年长,思想已定型。
而这些年轻人,是从源头开始塑造。
「思想教化,具体如何实施?」
李逸尘略作思考。
「陛下亲任校长,便是最大的教化。」他道。
「开学之日,陛下亲临训话。每月,陛下可赐下一篇『校长训诫』,由教授讲解,学员学习,并撰写心得。」
「训诫内容,可为忠君爱国、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务实担当。」
「学员的心得需定期上交,由教授批阅。从心得中,可看出其思想倾向——是将朝廷利益放在首位,还是惦记家族私利。」
「是真心认同陛下理念,还是表面敷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重要的是,学堂需有严格的学规。学员在校期间,不得接受家族馈赠,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不得结党营私。违者严惩。」
「如此一年到三年,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当他们走出学堂时,『天子门生』的身份已深植心中。」
「即便日后有人拉拢,这道烙印也会时时提醒——他们的根本,在陛下这里。」
李世民双眼闪过一丝亮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
十八岁劝父起兵,二十二岁平定薛仁杲,二十四岁击败刘武周,二十八岁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二十九岁玄武门之变,三十岁登基为帝。
那些年,他身边聚集著一批同样年轻的英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咬金……
他们出身不同,背景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将前程押在了李世民身上。
所以他们忠诚,他们拚命,他们与李世民一同打下这大唐江山。
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岁月。
可如今,老臣渐老,新人却难有当年那股锐气。
不是他们无能,是这朝堂的网太密了,密到年轻人一进来就被缠住,再也飞不起来。
「天子门生……」
李世民喃喃重复。
若真能成,这或许是留给太子,留给大唐最好的遗产——一批忠诚能干、不受世家掣肘的官员。
他转过身,看向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又一次提出了惊人之策。
他的每一个想法,都直指朝廷最深的症结。
良久,他看向李逸尘。
「拟个详细的章程。」他对李逸尘道。
「学堂名称、组织架构、师资选拔、学员招收、课程设置、考核办法、经费来源……全部写清楚。」
「臣遵旨。」
「规格按你说的,朕亲任校长。但具体事务,需有人主持。」
李世民看向李承干,「太子,你总领此事。房玄龄为辅。」
「儿臣领旨。」李承干躬身。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阻力肯定会有。但这次,朕决心已定。贞观初年,朕能压下关陇权贵,推行科举。」
「如今,朕也能压下所有反对声,办好这个学堂。」
那股久违的锐气,又回到了这位帝王的眼中。
李逸尘心中明了——李世民这是要打一场硬仗了。
一场皇权与世家门阀的硬仗。
「臣还有一言。」李逸尘道。
「讲」李世民开口道。
「陛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
「关于学堂,臣确有一虑,需先行禀明。」
「讲。」
「学堂所育,乃未来之朝廷官吏。其心志、其忠诚、其立场,皆需纯粹,不可掺杂过多亲缘私谊之考量。」
李逸尘顿了顿,直视李世民。
「故臣以为,此学堂——尤其是陛下亲任校长、旨在培养『天子门生』之学堂——宗室子弟,不宜入内。」
李世民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深眸中的光芒却凝了一凝。
他没有立即反驳或赞同,只是沉默地看著李逸尘,等待下文。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李逸尘继续道:「陛下,学堂之设,旨在打破旧有关系网,培育忠于朝廷、精于实务之新血。」
「若宗室子弟亦列其中,则『天子门生』这层身份,恐生变数。」
「其一,身份特殊。宗室子弟,无论亲疏,皆与皇室血脉相连。」
「他们入学堂,其他学员如何看待?是同窗,还是『殿下』?」
「其二,利益牵扯。宗室之中,支系繁多,各有姻亲故旧,与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若宗室子弟入学,难免有世家、勋贵借此机会攀附结交,学堂苦心营造的『隔绝环境』,恐被从内部渗透。」
「其三,」李逸尘声音沉了沉。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忠诚指向的混淆。」
李世民的眼皮抬了抬。
「宗室子弟,其第一重身份是『李氏子孙』,其次才是『朝廷官员』。」
李逸尘缓缓道。
「他们忠于家族、忠于宗庙的观念,根深蒂固。」
「学堂教化,强调『忠于陛下、忠于朝廷』,但对宗室子弟而言,『陛下』与『家族』往往一体,难以真正剥离。」
「日后若遇事,他们是先以朝廷官员的身份权衡利弊,还是先以宗室子弟的身份顾虑家族得失?此间分寸,极难把握。」
李承干听著,心中凛然。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东宫的处境——
那些宗室叔伯、兄弟,前来拜见时,嘴上称著「殿下」,眼神里却各有盘算。
有些是真为亲情,有些是图谋利益,更多的是二者混杂,难以分辨。
若让这样的宗室子弟进入旨在培养纯粹官僚的学堂,确实可能成为隐患。
李世民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边缘摩挲。
李逸尘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
玄武门之变,本质是兄弟相残。
登基后,他对宗室既倚重又防备。
倚重的是血缘纽带带来的天然忠诚,防备的是同样的血缘可能滋生的野心。
这些年,他厚待宗室,封王赐爵,给予优容。
但同时,他也将大多数宗室子弟限制在富贵闲散的位置上,不让他们过多涉入核心权柄。
钱庄与信行分离,这是李逸尘强调过的,李世民非常赞同。
让宗室经营信行,掌握部分财权,但不得插手朝廷直属的钱庄。
如今这学堂……
「你的意思,」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坚持给宗室子弟另开学堂?」
「是。」李逸尘点头。
「且臣建议,此『宗室学堂』与『天子门生学堂』彻底分开。」
「学制、课程、师资、考校,皆独立设置。」
「结业之后,宗室学堂子弟,主要安置于信行及宗正寺所属职司,或地方王府属官,原则上不进入三省六部等朝廷衙门任职。」
「那若宗室子弟确有才干,心怀大志,欲报效朝廷呢?」李世民问。
「可循正途。」李逸尘答。
「科举取士,或通过其他制举。但一旦以科举入仕,便应以朝廷官员身份自处,依朝廷法度晋升考核,最好能放弃宗室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为长久计。信行规模将日益扩大,涉及钱财募集、工程审计,所需人才甚多。」
「宗室学堂正可为其输送专才。且信行由宗室主导经营,陛下亦能通过宗正寺及议事堂加以节制,两全其美。」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
他脑中飞速权衡。
李逸尘的提议,是将「宗室」与「朝廷官僚」这两个体系,更清晰、更彻底地分割开来。
宗室经营信行,掌握部分经济资源,享有富贵尊荣,但不直接介入朝廷行政。
朝廷通过钱庄、学堂等新制,培养忠于皇权的寒门及庶族官僚,掌握核心治权。
两者并行,互为补充,又相互制约。
这确实比混在一起更稳妥。
「出了五服的宗室呢?」
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血脉已疏,与寻常官宦子弟无异。此类人,可否入『天子门生』学堂?」
李逸尘思索片刻。
「回陛下,臣以为,可入,但需谨慎。」
「哦?」
「出了五服,宗室身份已淡,话说与庶民无异。」
「然其姓氏仍在,在生民认知中仍属『皇族远支』。」
「若大量此类子弟入学,与其他学员相处,难免形成隐性圈子。」
「且他们与未出五服之近支宗室,仍有千丝万缕联系。」
李逸尘话锋一转。
「但若完全禁止,亦显不公,且有阻贤路。故臣建议,可设一限额。」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李世民。
「需在教化中明确:既入此学堂,便是『天子门生』,未来是朝廷官员。」
「宗室身份,于此无益,反是约束。」
「让他们从心底接受,欲有作为,需靠自身才干与忠诚,而非血脉余荫。」
李世民缓缓点头。
这考虑确实周密。
限额,既能给疏远宗室出路,又防其抱团。
强化「天子门生」身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