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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尚未开口,慕容宏昭便已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快说!他们是什么人?兵力有多少?」
斥候应道:「回贵婿,来犯之敌并未打出旗号,但方才冲杀之时,属下听清了他们的呼喊,他们是秃发部落的人!」
「秃发部落的人?」
慕容宏昭激动地道,「那就不会错了!草原二十三部皆聚集于此,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我早该想到的!这秃发部落定是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之下,才敢孤注一掷发动夜袭!」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急切地道:「娘子,事不宜迟,咱们应当立刻出兵,自后包抄上去,为岳丈大人解围!」
尉迟芳芳缓缓摇头,镇定地说道:「不可鲁莽,眼下天色漆黑,敌我难辨。
一旦我们贸然加入混战,我父亲部落的士卒在夜色中看不清旗号,只怕会误以为敌军势众,反而乱了阵脚,得不偿失。」
她抬眼望向天际,夜色依旧浓重,却已隐约泛起一丝微光,便道:「夫君,夏日天长,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天色便会微明,到那时敌我分明,再出兵支援也不迟。」
慕容宏昭急切地道:「一个半时辰?太长了!万一岳丈大人在这一个半时辰内有个闪失,咱们就悔之晚矣!」
尉迟芳芳上前一步,轻轻抓住慕容宏昭的双臂,沉声道:「夫君,尉迟烈是我的父亲,我比任何人都著急他的安危。
可越是情况危急,我们越要冷静,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她松开慕容宏昭的双臂,语气坚定地道:「更何况,我父亲的实力,我最清楚不过。
秃发部落虽占了偷袭的先机,但我父亲麾下兵力雄厚、将士精锐,他的大营,绝非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虽仍有焦躁,却也知道尉迟芳芳说的在理。
更何况,他打心底里不愿动用自己的亲兵去冒险,真要出兵,主力终究还是靠凤雏部落的人马。
可若是尉迟芳芳有什么闪失,给他带来的麻烦,并不比尉迟烈出事小多少。
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娘子所言,再等一等。」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前的侍卫们忽然一阵骚动,紧接著,便传来士兵们兴奋的呼喊声,声音渐渐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齐而响亮的口号:「灿·巴特尔!灿·巴特尔!」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匹通体银白、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自营地深处疾驰而来。
那马浑身雪白,毛发如月光凝霜,四肢修长强健,鬃毛与马尾随风飘动,宛若流云覆雪,奔行之间,姿态优雅而矫健,宛如天马下凡。
马背上,端坐著一名英武的勇士,一套明光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森寒坚实的冷光。
全套铠甲的甲片衔接紧密,严丝合缝,胸甲中央的兽首纹饰狰狞可怖,头盔上的羽饰迎风微动,衬得他宛如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钢铁战神。
这位「战神」手中,握著一杆长长的马槊,槊杆前细后粗,细处如鸡卵般圆润,粗处如鹅卵般粗壮。
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在夜色中泛著阴冷的幽光,透著致命的威慑力。
尉迟芳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快步迎了上前,大声唤道:「王灿!」
杨灿将马槊横于马上,对著尉迟芳芳微微抱拳,语气铿锵地问道:「公主,眼下敌情如何?是否需要属下出战,斩杀来敌?」
他并未即刻下马,这般厚重的明光铠,穿戴起来沉重无比,若是下马后再想重新上马,一般来说需得有亲兵托扶,极为吃力。
当然,杨灿本身神力惊人,即便披著重甲,也依旧轻若无物,只是这份隐秘,他自然不会随意暴露,只能故作不便,暂不下马。
尉迟芳芳抬头望著他,解说道:「来袭的是秃发部落的人,只是眼下敌人兵力不明,四面八方都有敌军出没,天色又太过昏暗。
我意,暂且观望,最好等天亮一些,看清敌我态势后,再率军反守为攻。」
杨灿一听,既然一时半晌不会出战,便想扳鞍下马,暂且歇息片刻。
可就在他伸手去扶鞍桥的瞬间,望楼上的士兵忽然又高声呼喊起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公主!不好了!北面的敌人也杀过来了!他们从木兰河上游渡了河,正直接杀向黑石部落!」
望楼上的另一名士兵也紧接著喊道:「公主!他们攻击的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那边已经燃起了大片火光,好多帐篷都被烧起来了,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了!」
尉迟芳芳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喜色。
左厢大支乃是她舅舅尉迟昆仑的部下,尉迟昆仑当然不会竭力死战,阻拦秃发利鹿孤的人马。
不过,只要秃发部落能顺利完成斩首任务,或是野离破六那边没有失手,尉迟昆仑这张最后的杀手锏,便不必轻易暴露。
是以,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尉迟昆仑故意制造出竭力抵挡的假象,任由大量帐篷被烧毁,便是为了彰显战斗的惨烈,迷惑周遭部落的视线,也能让尉迟烈对他深信不疑。
可尉迟芳芳心知肚明的内情,杨灿却一无所知。
他听闻秃发部落来袭,心中不禁暗自欣喜:今夜他潜入白崖王营地行刺未果,搅乱诸部落、令其互相猜忌的意图尚未达成。
可眼下这种情况,尉迟芳芳又不可能再放任他离开大营,眼前这场混乱,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当即,杨灿便故作急切地说道:「左厢大支正在激战?
公主,那是咱们自己人呐,绝不能坐视不理!
属下请求前去支援,既能助左厢大支一臂之力,也能趁机探一探秃发部落的虚实!」
尉迟芳芳连忙劝阻:「不可!夜色中敌我难辨,即便都是自己人,也难以传递号令、互相辨认,到时候万一误伤友军,或是你陷入重围,反倒得不偿失。」
杨灿早已想好说辞,当即说道:「公主放心,属下不带一兵一卒,只孤身前往。
如此一来,便谈不上号令沟通的问题,凭借属下的身手,自可来去自如,既能探清敌情,也能自保无虞。」
尉迟芳芳还要再劝,一旁的慕容宏昭,本就因黑石部落的局势心急如焚,如今见杨灿主动请命前去探查敌情,简直求之不得。
他忙上前帮腔道:「娘子,就让他去吧!王灿乃是敕勒第一巴特尔,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加上宝刀宝铠护身,自保定然没有问题。
有他前去探清敌情,咱们也能更清楚眼下的局势,后续出兵才能掐准时机!」
尉迟芳芳还想拒绝,杨灿已然一提马缰,朗声道:「公主,属下这便出发,定当小心行事,探清敌情后,即刻回来复命!」
话音未落,杨灿双腿一磕马镫,那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便四蹄撒开,「泼刺刺」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响,混著远处的杀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灿的身影,也随著骏马的奔行,渐渐融入了漫天火光与喧嚣之中。
木兰川上,此刻烈火熊熊如燎原之势,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厮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毡帐燃烧的啪声,交织成一张密集而刺耳的声网,笼罩著整片营地,连晚风都裹挟著血腥味与焦糊味,呛得人肺腑发紧。
杨灿骑汗血宝马,著陇上明光,持贪狼破甲,在夜色、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之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突然便出现在了尉迟昆仑的营地前。
此刻,秃发利鹿孤的人马正围著左厢大支的营地,疯狂烧杀攻伐,士卒们的嘶吼声、妇人孩童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惨烈不堪。
——
杨灿目光扫过四野,心中已然明晰眼下的局势,秃发部落四路突袭,各有进展,唯有北侧这一路,看似陷入了僵持。
秃发部落西侧,秃发勒石部最先冲破黑石部落的外围防线,杀入墨石营地腹地。
南侧,秃发乌延亲率铁甲精锐正面突阵,紧随其后杀进黑石营中。
东侧,秃发琉璃的兵马穿梭于十余个部落营地之间,沿途部落皆闭门自保,仅遭零星冷箭袭扰,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逼近了黑石核心。
唯有这北侧,临近木兰河边的左厢大支,硬生生地抵挡住了秃发利鹿孤部的猛攻。
可眼前烈火处处,营帐倒塌无数,士卒们乱作一团,也是足见抵抗的艰难。
其实,这是秃发乌延的「围三阙一」之计。
若是三面围攻,不能第一时间冲破中军、擒杀尉迟烈,以尉迟烈的谨慎,定然会选择向看似仍有抵抗之力的左厢大支转移。
到那时,秃发利鹿孤便可以依托木兰河死守,再与追杀而来的三路秃发人马形成合围之势,对尉迟烈展开四面绝杀。
离开了中军大营的尉迟烈,兵力骤减,活动范围受限,便成了瓮中之鳖,更容易被猎杀。
而早已洞悉此计的尉迟昆仑,更是将计就计。只要尉迟烈真的移驾左厢大支,他便会彻底放开防线,任由秃发部落的人冲杀。
若是秃发部落久攻不下、两败俱伤,待到双方兵力损耗殆尽之时,他便会亲率精锐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一举除掉尉迟烈这个心腹大患。
杨灿单骑独马,赶到左厢大宗营地,看到的就是在「敌我双方」共同努力下,刻意营造出的这样一片混乱景象。
「真是废物啊,插过去啊,擒贼擒王懂不懂,在这儿恋战什么?」
这时,几个正在烧杀抢掠的秃发兵看到身著宝甲、骑著神驹的杨灿,顿时大喜,立即哦哦的怪叫著冲了过来。
这人面甲落著,看不清脸面,但这些秃发兵知道他不是自己人,只要不是自己人,管他是哪个部落的,那都是敌人。
这样一匹好马、这样一身宝铠,一旦把他杀了,把马抢过来,把甲剥下来——
——发达了!
杨灿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手中贪狼破甲槊顺势挥动,长槊瞬间化作一头咆哮的毒龙,忽左忽右、倏忽来去地迎了上去。
他胯下的汗血宝马亦是神骏无双,驮著身著重甲的杨灿,竟浑若无物,纵横驰骋间灵活无比,蹄尖点地便轻巧避开敌人的围攻,配合著杨灿的动作,进退自如。
那贪狼破甲槊的精钢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锋利无比,即便将槊头卸下,亦是一口削铁如泥的重剑。
秃发部落的骑兵大多身著轻甲,甚至有不少人身无片甲,别说被槊头直接击中,便是被槊杆扫中,也足以骨裂筋折。
即便有少数人身披重甲,在这破甲槊面前,也难以抵挡其锋芒。
一时间,杨灿如入无人之境,纵马奔驰于乱军之中,挺槊突刺、挥槊横扫,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每一次挥槊,都伴随著一名秃发骑兵的凄厉惨叫;每一次突刺,都能精准刺穿敌人的要害,夺走一条性命。
杨灿一路冲杀,顺势冲进了火光冲天、混战正酣的营地深处。
他看似在奋力杀敌、支援左厢大支,实则另有盘算。
他要找到秃发士兵受阻的关键位置,假意上前支援,实则不著痕迹地放水,帮秃发人马冲破防线,进一步搅乱局势。
营地深处,阿依慕夫人手执两口弯刀,就地一个翻滚,避开一个秃发骑兵从马上刺来的长枪,挺身而起,便将一名秃发兵砍翻在地。
一旦杀进营地,没有跑马的空间,骑在马上,就不如步战便利了。
一件玄色皮铠紧裹著她的肩背,鎏金的蹀带勒出了一道利落纤细的腰线。
当她旋身挥刃时,火光映著弯刀,弯刀映出她眼尾一抹冷艳,艳而厉。
激战已久,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微湿的秀发黏在白嫩的肌肤上,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媚。
可这份柔媚,却被她眼底的杀意冲淡,只剩杀伐果断的凌厉。
她从刚刚中刀,还未及仰面倒下的秃发兵旁边冲过去,正迎向刚从一顶著火的大帐中跑出来的两个秃发兵。
二人怀里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刚劫掠来的财物,脸上还带著贪婪的笑意。
阿依慕夫人眼中寒光骤起,如猎豹般纵身跃起,两口弯刀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而致命的光影,快如闪电。
惨叫声尚未响起,两名秃发士兵便已倒地,一个咽喉被一刀割破,一个心口被利刃刺穿,阿依慕夫人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这里已经接近左厢大支的中心营地了,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就在后边一顶帐篷里。
为了「诱敌」,需要假戏真做。
更何况,秃发利鹿孤只是有意在此缠斗,以便吸引尉迟烈离开岌发可危的中军,向这边靠拢。
但他和尉迟昆仑,他的人和尉迟昆仑的人,却并不清楚彼此的计划,也并非同谋。
他们之间的战斗是真的,只是双方都隐藏了实力,没有全力厮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