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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浩浩荡荡,甚至有些「混搭风」的车队在奥达克家门口集结完毕。
这也从侧面展示了这个格陵兰大家族的经济实力一一虽然生活在极北,但他们绝对不是贫困户。
两辆崭新的大排量的雪地摩托停在路边,那是两个儿子从卡纳克小机场租来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兴奋地坐在后座和拖斗里,戴着头盔和护目镜,手里拿着丹麦产的巧克力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极地拉力赛。
就连那个断了腿的三儿子伊努克,也被抬上了其中一辆雪地摩托的拖斗,裹着厚厚的毯子。
而队伍的最前方,依然是奥达克那辆充满了岁月痕迹丶完全由木头和生皮绳捆扎而成的传统狗拉雪橇。
十二条格陵兰犬似乎也感受到了节日的氛围,或者是因为昨天吃的那顿鲸肉大餐依然在体内燃烧。
它们显得格外精神,皮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昂着头发出阵阵长啸,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后面那两台钢铁机器。
「Lin,上车!玛利亚,坐稳了!」
奥达克拒绝了儿子们坐摩托更快的提议,固执地站在了雪驾驶位上。在他看来,只有听着滑板摩擦冰面的声音,才叫真正的出行。
」Huk!Huk!」
长鞭炸响。狗群狂奔,摩托轰鸣。
这支融合了前现代与后现代风格的队伍,卷起漫天雪粉,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小镇,向着十公里外的一处避风山谷驶去。
那个山谷是奥达克的秘密基地。巨大的冰川前缘像一堵白色的高墙耸立在远处,挡住了刺骨的北风。
山谷里阳光充足,积雪被晒得有些松软。今天不是简单的野餐,而是一场极其讲究的极地盛宴口车刚停稳,玛利亚就指挥着儿媳妇们在雪地上铺开了几张厚实巨大的驯鹿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毯区」。
两个儿子熟练地架起了几台可携式的双头燃气炉,甚至还掏出了一张摺叠野餐桌。
「今天不吃海豹,也不吃鲸鱼。」奥达克从雪橇的保温箱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包装袋,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复活节,按照规矩,我们要吃羊肉。」
那是一整扇切好的顶级羊排,它们并非来自本地,而是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格陵兰草场空运来的。
那里的羊吃着北极的苔藓和野草长大,肉质鲜嫩,没有一丝膻味,价格也堪比黄金。
「滋啦一—」
平底锅在猛火下迅速升温,羊排接触锅底的瞬间,油脂爆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奥达克亲自掌勺,撒上迷迭香和海盐。煎羊排那种焦香混合着现煮咖啡的浓郁味道,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就连远处的狗群早已躁动不安地咽着口水。
除了洋气的煎羊排,玛利亚还在另一口大锅里炖着传统的「Suaasat」。
这是一种用海豹肉丶大米丶洋葱和土豆慢火熬制的浓汤。
虽然卖相不如羊排精致,但在这种天气里,一碗粘稠滚烫的Suaasat下肚,能让人从脚底板暖到天灵盖。
大家围坐在驯鹿皮上,手里端着热汤和羊排,孩子们嘴里塞着丹麦产的红色热狗肠,脸上洋溢着红扑扑的笑容。
林予安看着这一幕。背景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前景是其乐融融的家庭,耳边是各种丹麦语丶格陵兰语混合的谈笑声。
这种极地特有的荒凉中的富足感,比任何豪华餐厅的聚餐都要动人。
酒足饭饱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在格陵兰的复活节传统中,这一天不仅仅是吃喝,更是属于孩子们的狩猎日。
「看那边!」眼尖的奥达克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指着远处一片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坡。
那里有几个白色的影子在跳动。如果不仔细看,它们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是雷鸟!四月份正是它们换毛的季节,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
虽然它们有极好的保护色,但在换毛期,它们的智商似乎也跟着掉线了一它们变得非常傻。
人走近了往往不知道跑,只会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是训练新手猎人的绝佳目标。
奥达克从雪橇的长条盒子里,拿出了三把小口径的步枪。
那是.22LR口径的鲁格10/22半自动步枪。
这种枪后坐力极小,声音清脆,子弹便宜,是全世界少年猎人的入门神器。
「马利克,彼得!把你们孩子的iPad收起来!」
奥达克对着那几个正缩在防风帐篷里玩平板电脑的孙子大喊道,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是猎人的节日!别整天盯着屏幕!谁能打到雷鸟,爷爷奖励一千克朗!」
听到一千克朗,加上周围气氛的烘托,那几个原本不情愿的大孙子终于放下了游戏机,兴奋地跑了过来。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就连只有五岁丶穿着小海豹皮衣的小阿勒克也举起了带着连指手套的小手,在雪地里蹦躂。
「好!都有份!」
奥达克把一把截短了枪托,专门给儿童改装过的.22步枪递给林予安,眼神里带着托付:「Lin,你来教这小子。我去盯着那两个大的,省得他们把脚指头崩了。」
这是一场充满了欢笑与笨拙的狩猎。
那两个公务员儿子虽然平时不打猎,但毕竟血管里流着猎人的血。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手把手地教自己的孩子怎麽托腮丶怎麽通过缺口和准星瞄准。
「别急————慢慢扣扳机————别闭眼————」马利克低声指导着儿子。
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拉栓的时候还卡了一下,但那种父亲传授技能时的神情却是极其专注的。
而在另一边,林予安趴在雪地上,充当了小阿勒克的人肉枪架。
这把枪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重了。林予安用手掌托住护木,让阿勒克的小脸贴在枪托上「看到那个黑色的尾巴尖了吗?」林予安在小家伙耳边轻声引导,「它在吃柳树芽。别急,等它停下来咽东西的时候————」
小阿勒克的小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紧张和兴奋,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屏住气————轻轻压————」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鞭炮般的小口径枪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远处五十米外,那只正在啄食的雷鸟猛地一僵,洁白的羽毛炸开一团细小的血雾,随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小家伙被后坐力震得眨了下眼,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跳了起来,抱着林予安的大腿尖叫。
「好样的!」
奥达克大笑着跑过来,一把举起小孙子,在那张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愧是我们格陵兰的后代!第一枪就见血!比你那两个还在瞄准的叔叔强多了!」
那边,马利克和彼得的孩子虽然开了几枪都没中,但看到小堂弟的战果,也都兴奋地围了过来口大人们并没有因为没打中而责怪,脸上都挂着自豪的笑容,纷纷鼓掌。
林予安看着这一幕,看着小阿勒克提着那只还带着温热的雷鸟,像个英雄一样向奶奶玛利亚展示。
他忽然明白了奥达克为什麽坚持要过这个节,为什麽要逼着这些已经城市化的儿孙回到这片荒原。
在这个急速现代化的社会里,虽然年轻一代已经离开了冰原,穿上了西服,拿起了滑鼠,变成了全球化浪潮中的一颗螺丝钉。
但只要在复活节这天还愿意回到这片雪地上,愿意趴下来,忍受寒冷,教孩子扣动扳机,闻一闻火药的味道,摸一摸猎物的羽毛。
那麽,因纽特猎人的魂,这根脆弱的线,就还没有断。
时间来到了晚上十点。
但太阳并没有落下,它只是滑行到了北方的地平线上,将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柔和金红色。
这便是着名的「午夜阳光」。整片冰原被染成了金色,每一座冰山都像是在燃烧。
孩子们玩累了,被裹进厚厚的驯鹿皮里,横七竖八地睡在雪橇车斗和防风帐篷中。
那两个公务员儿子和儿媳妇也正在收拾餐具,低声交谈着努克的房价和孩子的学习成绩问题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烦恼。
炉火渐熄,只剩下几块木炭在馀烬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奥达克喝了一口烈酒,看着这群热热闹闹的儿孙,又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帮伊努克调整轮椅位置的林予安。
老猎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光芒。
他转头对林予安说道,声音很轻,却随着寒风钻进了林予安的耳朵:「Lin,这就是我为什麽离不开卡纳克。」
奥达克指了指南方,那是努克和伊卢利萨特的方向,也是文明世界的方向:「努克的房子也许更暖和,不用自己倒尿盆。那里的工资更高,有电影院,有酒吧。我的儿子们在那里过得很好。」
「但在那里————」
「那里听不到雷鸟的叫声,也看不到这种颜色的太阳。」
林予安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糙丶实则充满智慧的老人。
奥达克不仅是在守护一种生活方式,他更是在用这种近乎顽固的传统,去对抗那个正在吞噬他族人灵魂的现代化黑洞。
「敬雷鸟。」林予安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道。
「敬没断的魂。」奥达克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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