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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冰面上把这一吨半的死肉拉上来,光靠我们三个是不可能的。」
「皮塔,去把狗牵过来!所有的狗!」
半小时后。
利用滑轮组和二十多条格陵兰犬的疯狂拖拽,这头重达一吨半的海洋巨兽,终于伴随着冰屑的飞溅,被艰难地拖上了坚固的冰面。
当那庞大的身躯完全展露在极昼的阳光下时,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此刻,这头独角鲸静静地横陈在幽蓝色的冰原之上。
它那带有黑白大理石斑纹的皮肤在极昼的低角度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类似湿润岩石的光泽。
这不仅是一堆肉,更是一座散发着滚滚热量丶价值数万欧元的生物金矿。
尤其是那根长牙。
——
它足有两米长,通体洁白如玉,表面布满了精致的左旋螺旋纹理,像是一件上帝亲手雕刻的艺术品。
即便是见过大世面的奥达克,此刻抚摸着长牙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Sila保佑————这是我这十年见过的最完美的长牙。」
奥达克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眼神中充满了痴迷:「没有裂纹,没有断尖。光是这一根牙绝对价值两万欧元。」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林予安,语气变得郑重:「Lin,它是你的了。」
「虽然这东西很值钱,但规矩就是规矩。耶佩森先生为了这个独角鲸狩猎名额支付了费用。」
奥达克拍了拍那根长牙:「我会帮你处理好初级防腐,办好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的出口文件。」
「你可以把它带回中国,或者挂在你欧洲的壁炉上。这是属于猎人的奖杯。」
林予安点了点头,并没有推辞。这是商业狩猎的核心契约。
「至于这成吨的肉————」
奥达克看着那像小山一样的鲸鱼躯体,咧嘴一笑:「这就是我们村子的了。除了给皮塔的那份,剩下的我会拉回去,分给每一户人家。今晚整个卡纳克都会飘满鲸肉汤的香味。」
说到皮塔,奥达克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摘下手套,从怀里那件海豹皮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有些油腻的丹麦克朗钞票。
「嘿!软蛋!」奥达克喊了一声正在旁边傻乐的皮塔。
皮塔赶紧凑过来。
奥达克数都没数,直接将那厚厚的一卷钞票拍在了皮塔手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拿着!这是三千克朗!之前答应你的!」
「多的一千块是奖金!」奥达克指了指那个救命的雪锚绳结。
「虽然你刚才差点尿裤子,但最后那个绳结打得漂亮。要是没那个结,这头鲸鱼早就带着我的两万欧元沉底了。」
皮塔捧着那卷钱,激动得手都在抖。在贫瘠的极地,这笔现金加上那几百公斤的鲸肉,足够他在老婆面前挺直腰杆。
「行了,分赃结束。现在,该享受真正的奖赏了。」
奥达克收起笑容,拔出那把锋利的乌鲁刀,走到鲸鱼背部。
他在那黑白相间的皮肤上切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那是一层如大理石般有着美丽纹理的鲸皮,连着下面粉红色的厚实脂肪层。
「这是Mattak。」
奥达克将这块生的,还带着体温的鲸皮切成整齐的小丁,递给林予安和皮塔:「这是独角鲸身上最珍贵的美味,也是对猎人勇气的最高奖赏。在城里的餐厅,这东西论克卖。但在这里,它是大自然的馈赠。」
「不需要煮,直接吃。」
林予安接过一块,那东西拿在手里滑腻腻的,还带着刚离体的温热。
看着那黑白分明的切面,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放进了嘴里。
这和他早上吃的海豹肉完全不同,也绝不是什麽入口即化的精细美食。
牙齿咬合的瞬间,林予安感觉自己仿佛咬在了一块浸满了油脂的生橡胶或者是半熟的牛蹄筋上。
那层薄薄的黑皮韧性极强,在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疯狂地抵抗着咀嚼。如果牙口不好的人,恐怕需要费点力气。
随着牙齿费力地切断纤维,下层那厚实的粉色脂肪在口腔的温热中虽然没有化开,但却爆出了一股浓稠滑腻的油脂。
并没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但也绝非水果般的清甜。
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的海水咸味,生肉特有的金属味,以及一种确实类似植物的味道。
如果不习惯生食油脂的人,这一口下去可能已经反胃了。
但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身体对热量的极度渴望压倒了味蕾的挑剔。
林予安强忍着那种嚼橡胶的酸痛感,囫囵吞了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很有————嚼劲。」林予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而且油很大。」
「哈!那是当然!如果不油,怎麽帮我们御寒?」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那一脸复杂的表情,大笑着自己也扔了一块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别想把它嚼烂,差不多就吞下去。在胃里,它会像煤炭一样燃烧一整晚。」
简单的试吃仪式结束后,奥达克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工头的严厉表情。
「好了,野餐结束。现在开始干活。」
澳达克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虽然不落,但已经开始在大气层折射下泛着冷光的太阳:「我们必须在一小时内把这家伙变成装在雪橇上的货物。一旦血腥味散开,或者尸体冻透,我们就会有大麻烦。」
他摘下那双已经被缆绳磨得起毛的手套,换上了一双专门用于屠宰的防水长皮手套。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取牙。
这根两米四长的螺旋长牙是这趟行程的核心价值,容不得半点闪失。
奥达克没有用粗糙的斧头,而是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细齿的手工锯。
他并没有直接锯断长牙的根部,那样会破坏牙齿的完整性,降低价值。
而是指挥皮塔按住鲸鱼的头部,然后小心翼翼地切开了长牙根部周围的软组织和头骨。
「Lin,帮我扶着点,别让它磕在冰上。」
在两人的配合下,奥达克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手术,连同长牙根部的一小块上颌骨一起锯了下来。
当这根洁白无瑕的长牙终于与躯体分离时,奥达克长出了一口气。
他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厚海豹皮将长牙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绑在了雪橇的最上层,位置比那把昂贵的步枪还要尊贵。
奥达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好了,最值钱的东西收好了。现在我们来处理最好吃的东西,顺便给这位大家伙散热。」
面对这头庞然大物,小巧的乌鲁刀显然不够用了。
奥达克换上了一把长柄的剥皮刀,这种刀像是一把加长的铲子,刀刃呈现出微微的弧度,那是专门为了切割鲸脂设计的。
「皮塔!拿钩子!」
皮塔从雪橇上拿来了两把类似于码头工人用的长柄铁钩。
「看好了,Lin。我们不像剥兔子那样把皮整个撕下来」奥达克在鲸鱼的背部比划了一下,「我们用方格法。」
他在鲸鱼背部那层黑白相间的皮肤上,每隔五十厘米切下一刀,画出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深深切入,穿透那层厚达十厘米的皮下脂肪,直抵红色的肌肉层。
「钩住这块的角!」奥达克指着第一块方格。
皮塔上前,手中的铁钩狠狠扎进那块皮脂的边缘,身体向后倾斜,用尽全身力气拉扯。
「滋——呲——」
伴随着奥达克精准的刀法和皮塔的蛮力,一种令人愉悦的油脂分离声响彻冰原。
一块重达二三十公斤丶连着黑色表皮和粉白色厚脂肪的方砖,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翻过来!皮朝下!」奥达克大吼。
皮塔赶紧把那块方砖翻面,让白色的脂肪面朝上,黑色的表皮接触冰面。
「为什麽要这样?」林予安问道,他也拿起一把备用的剥皮刀准备帮忙。
「因为脂肪是热的,冰是冷的。」奥达克解释道,手里的刀一刻不停。
「如果脂肪朝下贴着冰,表皮迅速冷冻收缩,锁住里面的油脂风味。这可是我们要生吃的东西,必须保持绝对的乾净!」
三人分工合作,奥达克负责画线和主刀,林予安和皮塔负责用钩子拉扯和搬运。
这是一场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随着一块块Mattak被剥离,鲸鱼那深藏在脂肪下的肌肉逐渐暴露在空气中。
「呼—
—」
当大面积的脂肪被移除后,鲸鱼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加湿器。
滚滚的白色蒸汽从红色的肌肉上蒸腾而起,那是被囚禁的热量终于得到了释放。
不到四十分钟,冰面上已经铺满了几十块整整齐齐的脂肪方砖,像是一条刚铺好的大理石路面口而鲸鱼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鲜红色的,失去了皮肤保护的肌肉巨人。
「现在,取肉。」奥达克指着鲸鱼脊椎两侧那两条隆起的丶深得发黑的肌肉条。
「这是背柳,也就是脊柱长肌。这是鲸鱼身上最嫩的红肉。」
他用刀尖挑起肌肉的一端:「看这个颜色,Lin。深紫红色,甚至接近黑色。这和你在超市里买的牛肉完全不同。」
「为什麽这麽黑?」林予安凑近看了看,那肉质细腻,几乎没有一丝肥油。
「因为它们是深潜者。」奥达克语气中带着敬畏,「独角鲸能潜入一千五百米的深海,能在水下憋气半个小时。」
「为了做到这一点,它们的肌肉里储存了大量的肌红蛋白和氧气。这肉里全是铁和血。」
「切下来!这可是做肉乾的顶级材料!」
奥达克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下切割,两条长达三四米,粗如大腿的深红色肉条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口这肉太重了,两个人抬着都费劲。它们滑腻温热,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海洋的生鲜气息。
林予安感觉自己像是在搬运一条巨蟒。他把肉条盘在铺好防水布的雪橇上,那是除了长牙之外,这头猎物第二贵重的部分。
直到把所有的皮和好肉都取下来之后,奥达克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依然鼓胀的腹腔。
「好了,最脏的活儿来了。」
奥达克示意两人退后:「Lin,站在上风口。皮塔,你也是。如果不想被那股味道熏吐的话。」
此时的鲸鱼已经只剩下一副红色的骨架包裹着内脏。
奥达克握紧长刀,对准了腹部的白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潜水员下水前那样憋住呼吸,猛地发力刺入,然后向后一划。
「噗—嘶!!!」
即使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腹腔内的压力依然惊人。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体释放声,一股带着浓烈发酵酸味丶消化液味和腥臭味的滚烫蒸汽,瞬间从切口喷涌而出!
「哗啦—
—」
巨大的内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淌到了冰面上。
那场面极其震撼且令人作呕。
盘绕的肠子比消防水带还粗,巨大的胃囊像个装满水的大豆袋。
这些内脏接触到零下三十度冰面的瞬间,激起了漫天的白雾,将周围能见度降到了几乎为零。
「皮塔!把心脏找出来!」奥达克捂着鼻子大喊。
皮塔这向没怂,他知道那是好东西。他穿着防水裤踩在那些滑腻温热的内脏堆里,在那片血雾中摸索。
片刻后,他双手捧起了一个深紫色,如篮球般大小的器官,那是独角鲸的心脏。
「只有这个要带走。」奥达克指了指心脏,「其他的,肝脏丶肺丶肠子————统统不要。」
「为什麽?」林予安问,「海豹的肠子不是喂狗了吗?」
奥达克解释道,「海豹吃的是磷虾和小鱼,独角鲸吃的是比目鱼和乌贼,那是深海鱼。」
「而且鲸鱼活得太久了,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它们的肝脏和肾脏里富集了太多的重金属,那是有毒的。」
「狗吃了会掉毛,人吃了会变傻。所以把这些留给大海吧。」
三个小时后,工作彻底结束。
现场只剩下一副巨大的脊椎骨架,以及满地废弃内脏。周围的冰雪已经被彻底染成了黑红色,像是一幅残酷的抽象画。
奥达克走到那些内脏堆前,用脚踢了踢那巨大的肝脏,然后对着远处早已躁动不安的狗群吹了声口哨。
「这是它们的自助餐时间。虽然内脏有毒不能多吃,但这点碎肉和血水足够它们狂欢了。」
他解开了狗的绳索。
二十多条格陵兰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了那堆残骸。撕咬声丶低吼声丶骨头碎裂声响彻冰原奥达克看着装得满满当当丶甚至要把滑板压弯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