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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世界尽头格陵兰岛(怒更两万字)
屋内的无烟煤炉火烧了一整夜,将极地的严寒隔绝在厚重的木墙之外。
林予安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的。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早上7:30。
但透过遮光毡布的缝隙,外面依然是明晃晃的白昼。
在这个纬度,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太阳只是在天空中画着圆圈,拒绝落下。
他迅速翻身下床,并没有像在城市里那样慵懒地伸懒腰,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老向导奥达克正端着一个有些掉瓷的白色搪瓷盘子,满脸被风霜刻出的褶子里夹着笑意。
「早上好,Lin,在冰原上不吃早饭的人走不出十公里。」奥达克侧身挤进屋里,把盘子放在粗糙的松木桌上。
「尝尝这个,这是极地给男人的恩赐。」
盘子里并没有热腾腾的煎蛋和培根,只有几块切成整齐方块的,带着厚厚油脂和灰黑色表皮的生肉。
它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丶类似于生榛子混合着海洋鱼类的腥甜气息。
「这是生独角鲸皮。」奥达克也没客气,自己先捏起一块丢进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很多来这里的丹麦游客,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吐。但它充满了维生素C,是唯一能让我们在没有蔬菜的情况下不把牙齿掉光的药。」
林予安没有丝毫犹豫,他不仅是来打猎的,更是来体验这里人们生活的。如果连当地的食物都无法接受,那他就永远只是个游客。
他拿起一块冰凉的鲸皮,放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口感极其坚韧,像是在咀嚼一块充满了油脂的橡皮糖。
随着咀嚼,油脂在口腔温热的作用下化开,那股独特的腥味直冲鼻腔...
「味道不错...」林予安强行咽了下去,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有点像生鱼片,但更有嚼劲。」
奥达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的胃属于这里。只要能吃得下这个,你就不会倒在冰面上。」
简单的早餐过后,两人开始整理装备。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熟练地将56半自动步枪装入枪套,又抓了一把散装的7.62毫米子弹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随口问道:「今天的计划很简单,不去远的地方,我带你在卡纳克附近的海冰边缘转转。」
「主要是为了让你适应这里的气候,顺便测试一下你的枪械是否也适应了这里。」
奥达克一边戴上厚重的海豹皮手套,一边说道,「另外,也是让我的狗群熟悉一下你的气味。」
林予安背上沉重的摄影包,跟在奥达克身后走出了温暖的小屋。
刺眼的阳光瞬间笼罩了全身,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空气。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雪地上的狗拉雪橇。林予安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关键问题。
「奥达克,有个问题我得确认清楚。」
林予安停下脚步,正色道:「我是中国籍,持有的是美国绿卡和阿拉斯加的狩猎执照」」
。
「虽然耶佩森先生帮我搞定了通行证和枪枝许可,但在格陵兰这片土地上,作为一个外国人,真的有权向麝牛或者北极熊开枪吗?」
他不想因为法律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偷猎者。
奥达克停下了手中检查缰绳的动作,直起腰,在那件满是油污的海豹皮大衣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磨得发亮的圆形铁盒。
「啪」的一声脆响,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黑褐色丶湿润且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菸草。
在极地,这种被称作「嚼烟」的东西是猎人们的恩物。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鬼地方,普通的丁烷打火机在零下十几度时,液态丁烷就无法气化了,根本打不着火。
煤油打火机虽然耐寒,但在大风里点火也是个技术活。摘下手套用打火机点菸是愚蠢的自残行为。
而且燃烧的烟雾容易在护目镜上结霜,只有这种无需点火丶直接塞进嘴里通过口腔黏膜吸收尼古丁的「口含烟」。
才能让男人在长达数小时的冰原守候中保持亢奋和体温。
奥达克用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坨黑乎乎的菸草,像是在分享糖果一样递向林予安,挑了挑眉毛示意。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团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微笑着摆了摆手,礼貌地拒绝了。
老向导也不介意,熟练地将那一坨菸草塞进下嘴唇和牙龈之间,一脸享受地咀嚼了几下。
随即侧头往洁白的雪地上吐出一口混杂着唾液的黑褐色汁液。
他转过头,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予安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份赞赏。
「Lin,你对法律很谨慎,这很好。在这里,法律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哥本哈根那些政客写在纸上的,另一部分是我们因纽特人刻在冰上的。」
「关于纸面上的法律。」奥达克耐心地解释道,「很多外地人以为格陵兰的一切都归丹麦管。」
「其实不然。早在2009年,我们就拿到了扩大自治权。」
「哥本哈根的那位女王陛下,她管我们的外交,管我们的国防,也管我们的货币。但唯独管不了这片冰原上跑的东西。」
他用那双戴着厚皮手套的大手,有力地拍了拍雪橇:「土地丶矿产,还有所有的动物,这些归努克(格陵兰首府)的自治政府管。」
「对于猎人来说,努克那栋红房子里签发的文件,比丹麦宪法更管用。」
「格陵兰自然资源部每年会根据科学家的测算,给每个定居点下发严格的狩猎配额」。
「7
「比如今年,我们卡纳克村分到了十五头牛和三头北极熊的指标,这些指标是发给我们这些注册职业猎人的。」
「耶佩森付了大价钱,买下的就是其中一张商业配额。在法律上,这头猎物算在我的帐上,而你是在我的监督下执行射击。」
奥达克顿了顿,眯眼打量林予安:「当然,这纸上的东西只是起点。真正的规矩,还得看你怎麽对待这片冰。」
解释完合法性,奥达克的表情变得严肃庄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但这就要说到第二部分,冰上的法则。」
「那是我们祖先留下的规矩,我们卖给你们这些奖杯猎人的,只有开枪的体验丶那张皮毛,以及那个大脑袋。」
「至于肉,每一盎司的肉,都必须留下。」
老人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在这里,一头麝牛能提供几百公斤的红肉,那是村里孤寡老人过冬的口粮。」
「一头海豹的脂肪,是我这十二条狗维持动力的燃料。如果你是为了带走肉而开枪,那我哪怕违约也会把你扔在冰上。」
「但如果你只要那个角做标本,而把肉留给社区,那你就是受我们欢迎的朋友!」
林予安听完,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这不仅是合法的交易,更是一种带有互助性质的生存契约。
他郑重地点头:「当然,肉属于卡纳克。我想要的更多是体验。」
奥达克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他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蹲在雪橇旁,拿出了随身的水壶。
他做了一个令普通人咋舌的动作,他喝了一大口温水含在嘴里咕噜了两下,随即「噗」的一声,将温水喷在那打磨光滑的滑板底部。
紧接着,迅速用一块乾净的海豹皮飞快地擦拭。
在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中,温水在接触滑板的瞬间就凝结成了一层如同玻璃般的薄冰壳。
「这叫给雪橇穿冰鞋。」奥达克直起腰,哈出一口白气,「有了这层冰,摩擦力几乎为零。但记住,别往石头上撞,这层冰很脆。」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雪橇侧面解下那根足有六七米长的海豹皮鞭。
它的握把是一根经过抛光的浮木,鞭身则是用成年髯海豹的厚皮编织而成的。鞭梢极其细长,在寒风中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林予安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方向盘?我还以为这是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坏孩子的。」
「哈!如果你用它打到了狗的身体,那你就是个不合格的驾手。」
奥达克严肃地纠正道,「在扇形队列里,领头狗离我有十米远,声音会被风吹散。这根鞭子是我的延伸,是我的指挥棒。」
「看好了,Lin。手腕发力,不是手臂。」
老向导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如手枪射击般的音爆声在最左侧那条狗的耳边炸响。
那条狗立刻像是收到了某种电波信号,向右修正了半步。鞭梢甚至没有碰到它一根毛。
「鞭梢炸响在左边,意思是向右转;炸响在右边,是向左转;落在它们屁股后面的雪地上,是加速。」
奥达克指着那群此时正趴在地上养精蓄锐的巨兽,眼神中带着父亲般的骄傲:「介绍一下我的小伙子们。它们是纯种的格陵兰犬,地球上最古老的犬种之一,已经在这里拉了千年的雪橇。」
「它们不懂什麽叫坐下」或握手」,它们只懂工作和生存。」
他指向扇形队列最中央,那条体型虽然不是最大,但眼神最为沉稳丶拥有一身像黑夜般漆黑毛发的公犬。
「那是「Qilaq{(苍穹),我的领头犬。它不需要是最强壮的,但必须是最聪明的」」
。
「它能听懂我哪怕最轻微的口令,能在暴风雪中嗅出被雪覆盖的冰裂缝,它是整支队伍的大脑。」
「而两边那几条浑身肌肉疙瘩的大家伙,是车轮犬」。它们负责出力,是队伍的引擎。」
介绍完,奥达克突然把那根沉重的海豹皮鞭递到了林予安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试试?很多丹麦人练了一个月,结果除了抽到自己的脸,什麽也打不中。」
林予安接过鞭子。入手沉重,且带着一股油脂的滑腻感。他没有急着挥动,而是回忆了一下刚才奥达克的动作。
那个瞬间的手腕抖动,这和他玩飞钓抛投鱼线,或者在帆船上甩动绳索的原理几乎一样。都是利用动能的传递,在末端形成爆发。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侧,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长鞭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舒展,动能顺滑地传递到鞭梢。
「啪——!
一声完美清脆的音爆,精准地炸响在领头犬「Qilaq」的右耳边。
原本趴着的「Qilaq」立刻机警地抬起头,向左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要出发。
奥达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嚼烟差点掉出来。
「见鬼————你以前在阿拉斯加赶过狗?」
「没有,第一次。」林予安把鞭子卷好递回去,「这和挥动马鞭或者抛投钓组的物理原理是一样的,只要掌握好节奏。」
「天才————绝对是天才。」奥达克嘟囔着,看向林予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游客。
「既然你有这种手感,就不要当乘客了。」奥达克直接让出驾驶位,指了指雪橇后方的站立踏板:「你来开,我坐前面给你指路。」
「除了鞭子,你只需要记住三个词:lu(左)丶li(右)丶还有最重要的「Tama」(停)。至于出发,吼出来就行。」
一切准备就绪,此刻的狗群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中。
格陵兰犬有着极强的感知力,它们知道奥达克那个给雪橇「穿冰鞋」的动作意味着什麽。
原本趴着的十二条格陵兰犬此刻全部站了起来,扇形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它们疯狂地跳跃着,扯着喉咙发出那种并不像狗丶更像狼群集结时的凄厉长嚎。
几条急不可耐的公犬甚至开始撕咬旁边的牵引绳,或者用前爪疯狂地刨着坚硬的雪地,将冰屑刨得漫天飞舞。
如果不是雪橇后面那个像船锚一样死死钩住冰面的金属雪锚,这群小野兽早就拖着空车跑没影了。
「上车!快!它们要疯了!」奥达克大吼一声,声音几乎被狗群的咆哮淹没。
林予安不再废话,踩上覆盖着防滑橡胶的踏板,双膝微曲,双手死死握紧了粗糙的木质把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雪橇都在随着狗群的拉扯而剧烈震颤,像是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困兽。
雪橇这东西没有避震,膝盖就是唯一的悬挂。
奥达克跳进车斗,反手拔出了插在冰里的雪锚。
」Huk!Huk!(走!)」
随着林予安一声低沉有力的暴喝,十二条格陵兰犬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混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条绷紧如弓弦的背脊,和四十八只腿同时爆发出的蹬地力量。
「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