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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长枪孤寒,夜雨飘灯(1.3万字)
顾寒山踏足四九城。
这等人物驾临,不啻于千斤巨石砸进静水里,在四九城这地界...霎时便翻起漫天浪涛。
这位天下武道魁首,既未按旧例给大师府递帖,更没知会使馆区那些大人物。
便是四九城名头响当当的三大武馆,这位大宗师也半分招呼不曾打,只旁若无人一般,大模大样在东城一家旅馆住下了。
传闻,振兴武馆馆主庄天佑亲自登门拜谒,竟被顾寒山拒于门外,连面都未曾见着。
顾寒山的旅馆,是东城德宝旅馆,这几日,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更是只带着段易水几个弟子,如寻常游客般在城里闲逛。
没人猜得透他此行究竟为何,可只要这尊神佛立在四九城,便足够让各方势力揣度不已,不敢轻举妄动。
说起来,这德宝旅馆,当年祥子也曾在此落脚。
「德宝」二字,本是东城德宝车厂的名号,而这车厂,正是徐斌的产业。
谁都清楚,这位昔日东城的赌场圣手,是李家庄那位庄主爷的左膀右臂,掌着小青衫岭外所有运输线,在庄中地位,仅次于齐瑞良与姜望水。
如今李家庄风雨飘摇,早成了使馆区与大帅府案上的鱼肉,可这位从辽城远道而来的武道宗师,偏就选了这处落脚。
于是乎,四九城暗中翻涌已久的那些骇浪,竟骤然间平息下去。
军马调动的踪迹没了,警察厅的巡警更是绕着东城德宝旅馆走,半分不敢靠近。
这便是天下第一宗师的分量。
他不必说一句话,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足以镇住八方风雨。
正午时分,又逢公署衙门休沐,东城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此刻,德宝旅馆外的一间小茶铺,一对穿蓝色布衫的夫妻正低头吃包子,俩人衣着朴素,话不多,饭量却极大,面前已摆了五个空屉。
可那汉子的眸子,却藉着茶烟白雾,自始至终都落在德宝旅馆门口,不曾挪开半分。
茶铺不大,坐满了茶客。
「嘿,听说了没?这旅馆里住的可是那位辽城的顾爷!」
「啧啧,那可是天下武道第一的大宗师,真正的大人物!就是不知来咱四九城做啥,既不踢馆也不摆擂,颇有些无趣...」
「你这见识就浅了!人家那功夫是在北境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哪里用得着来咱这地界踢馆?听说振兴武馆的庄馆主亲自去拜会,人家都懒得搭理。」
「呦,好大的架子!昨日我倒见着那位爷出行,瞧着也没啥出奇的。」
「那可不...若是能被您看出啥出奇的,您也不会坐在这里吃包子了...您说是不是。」
一语既出,茶铺内老食客都逗笑了起来。
四九城里的人,向来爱凑热闹。
这些浸了几百年皇气的市井百姓,谈论起天下大事来,也毫不忌惮。
一直在那炉火旁忙活的老掌柜,肩上搭了条白毛巾,笑脸盈盈走了过来,却是偷偷指了指街角,压低声音道:「几位爷,说话当心些。」
几个食客瞥向街角,又扫了扫四周,神色顿时一僵。
这条街上,比往日多了些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穿便衣,那股子跋扈气却藏不住一不是警察厅的老巡脚,就该是那些武馆里的九品武夫。
几人赶紧闭了嘴,只顾埋头喝茶。
恰在此时,那对蓝布衫夫妻吃完了最后一屉包子。
妇人起身结帐,笑容温和,从怀里摸出几枚银角子放在桌上,挽着汉子的胳膊便走。
二人神色淡然从那些横肉汉子身旁走过,而后者心思全在德宝旅馆上,哪里能料到,擦肩而过的竟是何等人物。
这妇人,便是闯王爷。
她亲昵地挽着祥子的手,语气平淡:「祥爷好手段,竟能请得顾大宗师这尊大佛来四九城。」
祥子闻言,却是哑然一笑:「我也不知顾宗师为何而来,约莫是冲着段易水的情面。
倒是没料到,李家庄落难之际,我宝林武馆袖手旁观,反倒是这位曾与我在擂台上死拼的辽城武夫,出手护住了我那些旧友。」
方才,他分明瞧见齐瑞良丶姜望水几人走出德宝旅馆,虽神色疲惫,却还算精神。
显然,他们日子过得艰难—好在终究是活下来了。
只是,祥子没见着包大牛丶津村隆介与小绿等人,以齐瑞良的城府手段,定然是将他们藏了起来,只待时机送离四九城。
但是,想要在这风雨飘摇之时离开四九城...何其艰难!
虽说眼下有那位天下第一大宗师镇着,但那顾寒山既未返回辽城,便是明摆着不愿庇护这些外乡人。
如此一来,他这些好友想脱身,便只剩两条路。
一条是求清帮,可这般暗潮汹涌之时,齐老舵主愿不愿蹚这浑水,不言而喻。
另一条,便是南城的人和车厂里...那条走私线。
念及于此,祥子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车夫笑嘻嘻停下脚步,问道:「爷,您二位往哪儿去?」
祥子与闯王爷同坐进车里,淡淡道:「南城人和车厂。」
车夫一愣:「那可是马爷的地界,您认得马爷?」
祥子笑了笑,摇头道:「我这小人物哪配认得马爷?不过顺路去办点事。」
「得嘞,您二位坐稳当咯...」车夫笑了笑,拉起车把稳稳前行。
黄包车的铜铃「当当」作响,混着脚步声,转瞬便融进了东城的车水马龙里。
暮色西沉,人和车厂门口那块绿漆雕金牌匾,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
短短一年光景,这车厂已是三易其主。
坐稳车把头几十年的刘四爷,一年前已死在那条僻静街巷;
之后这车把头便换成了人和车厂四大义子之一的刘泉,可刘泉没得意半年,就被李家庄那位爷送进了警察厅,至今还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囚着。
如今执掌人和车厂的,是个少年郎—一人称马爷。
少有人知晓他的来历,可这少年一露面,便以雷霆手段拿下马六丶人和两家车厂,连南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也尽数纳入囊中。
更有传言说,马爷最赚钱的营生不是车厂,而是四九城与申城之间的走私线这四九城但凡有人想弄新式火药枪,都绕不开他。
这般一来,短短半年,这位马爷在南城便成了一言九鼎的人物。
前两日马爷刚纳了第二房小妾,故而车厂门口门庭若市,不少人借着贺喜的由头,想攀附这位新贵。
此刻,人和车厂后门,一个胖子轻轻叩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少年面孔。
胖子穿一身短打,笑着拱手:「马爷,此番叨扰了。」
小马皱了皱眉,朝胖子身后望去:「班爷,就您一个人?其他人呢?」
班志勇笑容不变,却不答话,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见无异常,才轻咳一声。
树巅之上,一道白衫身影飘然落下,发髻虽改,腰间那柄流云刀还是格外惹眼。
小马一怔,对这位七品武夫拱手见礼。
津村隆介并不说话,只默默立在班志勇身后。
「还请马爷海涵,今夜这事关乎绿管家的安危,不得不谨慎些,」班志勇开口道。
小马点头,神色无波:「我已安排妥当,今夜寅时便可出城,申城那边的住处也是我亲自打点的,到了那儿,无人能认出他们。」
「有劳马爷,」班志勇点头,转身便要走。
小马连忙道:「如今城里不太平,二位爷不如留在这儿,夜里行事也方便。」
班志勇摆了摆手:「不必了。今夜寅时前,我二人会带着绿管家他们过来,到时候还请马爷备好车马。」
小马肃然点头。
昏沉夕阳下,少年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待班丶津二人身影消失,许是春风料峭...又或是心中不安,他的身形竟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如往常一般,小马先去后院正中的屋子。
屋内,老马倚在太师椅上,手边摆着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戏文从里头飘出来。
都说富贵养人,可老马此时依旧一副瘦骨模样。
见小孙儿进来,正跟着戏文摇头晃脑的老马,脸上笑意更浓:「我今日在城里买了株百年老山参,你大房怀了身孕,正好补补。」
小马低头看向桌上的描金小盒,里头躺着一株肉嘟嘟的山参百年份定然算不上,怕是连二十年都够不着,想来是老爷子又被人坑了。
可他还是笑着将小盒揣进怀里。
「晚上若没应酬,便陪我吃顿便饭,」老马说着便要起身,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小马摇头:「今日无应酬,只是夜里还有些事要办,陪不了您。」
老马「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孙儿脸上,眉头便皱了起来:「今夜这事,棘手得很?」
小马一怔,强挤出笑意:「都是小事,不过是送一批货去申城。」
老马点点头,关掉留声机,叹了口气:「小马儿,你得当心些。如今祥爷..
唉,祥爷不在了,你那些生意若是为难,便停了也罢。
我去茶馆听人说,祥爷的李家庄被好些人盯着,便是清帮那位三公子,也快撑不住了。」
说着,老马又想起那位昔日同在三等大院的大个子,不住长吁短叹,念叨着「这世间,为何总是好人短命。」
听到「祥爷」这名字,小马眉头皱了起来:「我晓得。您照顾好自己身子便是,我听说您近来肉也吃得少了。」
听到孙儿关心,老马昏浊的眼眸里添了几分柔色:「我苦日子过惯了,如今能享这几年福,都是托祥爷的福。
我这老头子没别的念想,只求熬过今年,能亲眼见着马家添丁。
按我说呀...小马,咱攒的银钱也够了,祥爷如今不在,不如急流勇退,去城外买些田亩,安稳过日子。」
这番话,老马这些日子提了好多次,小马此刻脸色便是骤然一冷:「跟您说过多少次,这些事您别操心,我自有打算。」
老马年纪大了,又受了祥子「死讯」的刺激,脑子有些糊涂,竟没瞧出孙儿的脸色,只是反覆嘟囔着安稳度日的话。
小马终究叹了口气,示意侍女扶老爷子坐回椅上,转身便走。
穿过风雨廊桥,小马脚步停在前院一间屋子外,神色几番变幻,才抬手叩门。
推门而入,屋内正中坐着一位华服中年武夫,身旁还坐着个绸衫贵公子。
那贵公子见小马进来,神色一喜:「马爷可是想通了?」
小马先朝中年武夫拱手:「见过陈院主。」
再转向那贵公子抱了拳:「见过张三爷。」
瞧见小马脸色,这位大帅府庶出的公子顿时放下了心,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爷放心,只要你肯配合大帅府,日后那条走私线依旧归你管,这人和车厂,我也绝不插手。」
小马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班志勇来找过我,说夜里会带着绿管家丶包大牛他们过来。」
张三公子眉头一皱:「就这几人?姜望水丶徐斌他们呢?」
小马摇头:「我不知,也不敢多问。班志勇跟着祥...那位爷一年,行事最是谨慎,问多了反倒容易露马脚。」
张三公子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笑意:「你做得对。今日虽不能将李家庄的人一网打尽,但除掉包大牛这些护院核心,也能让李家庄元气大伤,到时候大帅府接手便易如反掌。」
见小马脸色发白,这位张三公子只当他是怕了,又笑道:「如今大帅府与振兴武馆联手,拿下李家庄不过手到擒来。
马爷尽管放心,今夜这事定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小马微微偻着身子,低声道:「津村隆介今夜也会在队伍里,他已是七品大成境武夫。」
闻言,一直沉默的华服武夫却是嗤笑一声:「世人都说南城马爷手段凛冽,今日一见,倒是徒有虚名。
有我陈某在此,莫说是个倭人刀客,便是李家庄那位庄主爷活过来,又能如何?」
小马默不作声,张三爷却是拍手叫好:「说得好!有振兴武馆的陈院主出手,这四九城何人能挡?
更何况,那倭人不过是个七品大成境武夫罢了。
只可惜,李祥那小子竟真的死了,不然今日定要让他埋骨在南云门!」
闻言,小马身形微颤。
烛火摇曳中,这位昔日宝林武馆学徒丶如今在南城一手遮天的少年,脸色愈发苍白。
人和车厂外,那对蓝布衫夫妻正缓缓路过。
傍晚下工时分,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妻混在人流里,丝毫不打眼。
闯王爷亲昵地挽着祥子的胳膊,望着人和车厂那绿漆牌匾,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这人和车厂原是你的地界,不进去瞧瞧?」
祥子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