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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夜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名为“污点”的巨石。为了接近黑暗,他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黑暗。这条路才刚刚开始,而脚下,已是尸骨累累。
第七章暗流涌动
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低吼,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如同流淌的颜料,在方远空洞的瞳孔里涂抹出扭曲的光斑。他靠在副驾驶冰凉的皮质座椅上,紧闭双眼,却无法隔绝那对母子绝望的哭喊——年轻女人空洞死寂的眼神,孩子懵懂无知的脸庞,还有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像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胃里翻搅的恶心感并未因冷风的灌入而平息,反而在赵鹏那句轻飘飘的“自己人”之后,化作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自己人……”方远在心底无声咀嚼着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毒的针,扎在早已千疮百孔的良知上。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污秽感,正从内里将他缓慢吞噬。
“感觉怎么样?”赵鹏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打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瞥了一眼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的方远,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第一次干这种事,不适应很正常。不过,方‘记者’,你得习惯。在这个位置上,想往上走,想办成事,有些东西就得学会视而不见,有些手……就得弄脏。”
方远没有睁眼,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怕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呕吐出来。
赵鹏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刚才那点小事,不过是开胃菜。赵局对你今天的表现很满意,所以,决定让你接触点核心的东西。”
方远的心猛地一缩,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缓缓睁开眼,看向赵鹏。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听说过‘司法掮客’吗?”赵鹏的语气变得低沉而神秘。
方远摇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呵,简单说,就是专门在司法系统里穿针引线的人。”赵鹏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着,“法官、检察官、律师、鉴定机构……甚至看守所、监狱,各个环节都有我们的人。这些人,就是我们精心搭建的‘通道’。客户有需求——比如想轻判、想取保、想翻案、想销毁不利证据——找到我们,我们通过‘通道’,把需求精准地传递到能办成事的关键节点,然后……按规矩收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方远一眼:“你现在,就是这条‘通道’上,属于我们检察院这一环的新节点。明白你的价值了吗,方‘记者’?不,现在该叫你方‘掮客’了。”
方远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之前猜测过周世明集团的能量,但没想到其运作已如此系统化、产业化,俨然一个寄生在司法肌体上的庞大暗网。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赵总,我……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全靠您和赵局提携。”
“不懂没关系,慢慢学。”赵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掌控的意味,“明天上午九点,到鹏程艺术投资公司找我。有笔‘业务’需要你去对接一下,正好练练手。”
车子最终在一个僻静的路口停下。方远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临时租住的、位于老城区边缘的破旧公寓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那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狭小房间,方远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他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挣扎上岸。口袋里,一个硬物硌了他一下。他摸索着掏出来,是苏雯送给他的那支旧钢笔——在他停职那天,她偷偷塞进他口袋的,说是“幸运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紧紧攥住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雯……她现在怎么样了?李国忠老检察官呢?他们还活着吗?巨大的担忧和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为了打入敌人内部,手上已经沾了洗不掉的污秽,可苏雯和李老,却因为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活下去……才有机会翻盘……”他再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不再是自我安慰,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催眠。他必须尽快拿到足以扳倒周世明、赵东来的铁证,否则,所有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个用于“业务”联系的、赵鹏给他的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方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着金属摩擦般沙哑的男声,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寒暄:“方远?听着,苏雯,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地方’咖啡馆后巷。一个人来。记住,别耍花样,也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下次你收到的,就不会是电话了。”
“苏雯她……”方远急切地开口,想问苏雯是否安全。
“嘟…嘟…嘟…”对方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
方远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对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苏雯,甚至知道用这种方式联系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对他的行踪、甚至他新换的联系方式都了如指掌!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在对方眼中或许如同透明!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决心也随之燃起。苏雯有消息了!虽然是被威胁,但至少证明她还活着!他必须去!无论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远准时出现在鹏程艺术投资公司。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高档写字楼的公司,装修奢华,前台小姐妆容精致,一切看起来都光鲜亮丽,与“司法掮客”的黑暗勾当形成刺眼的对比。
赵鹏的办公室宽敞气派,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他正悠闲地喝着咖啡,见方远进来,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谢谢赵总关心。”方远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嗯。”赵鹏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推到方远面前,“今天你的任务很简单。这里面是一个案子的基本情况和客户的需求。客户姓吴,是个搞工程的老板,他儿子因为打架斗殴致人轻伤被刑拘了,案子现在在城西区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客户的要求很明确——不起诉,或者最差也得弄个缓刑。”
方远拿起文件袋,手指有些僵硬。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页打印的材料,包括嫌疑人基本信息、案情简述(明显经过淡化处理),以及一个联系方式。
“这……赵总,我刚接触,具体该怎么做?”方远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很简单。”赵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以律师助理或者顾问的身份,去一趟城西区检察院,找公诉科一个叫孙海明的检察官。他是我们的人。你把这个文件袋给他,什么都别说,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客户那边,我会安排人对接后续的‘费用’问题。明白了吗?”
“明白了。”方远点头,将文件袋小心收好。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这就是“司法掮客”的运作方式?如此直接,如此明目张胆!一个文件袋,就能让一个本应提起公诉的案件悄无声息地消失或减轻?
“去吧,动作利索点。”赵鹏挥挥手,“下午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记住,嘴严一点。”
离开鹏程公司,方远没有立刻去城西区检察院。他先找了一个僻静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徐岩的号码。
“老徐,是我。”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有苏雯的消息了。对方让我今天下午三点,一个人去城南‘老地方’咖啡馆后巷。”
电话那头,徐岩倒吸一口凉气:“城南?那地方鱼龙混杂!老方,这摆明了是陷阱!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方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苏雯在他们手上,我必须去。徐岩,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我手里……有一段录音。”方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是昨天在静雅茶舍,赵东来父子让我去处理那起交通事故时,我偷偷录下的。虽然关键部分有些模糊,但足以证明他们意图掩盖酒驾、操纵司法。”
徐岩的声音瞬间凝重起来:“你……你录下来了?老天!这太重要了!”
“对。”方远深吸一口气,“原件我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给你一个地址,是我乡下老屋的灶台下面,用油纸包着埋着的。你下午,在我去见那帮人的时候,想办法去取出来。然后……立刻离开滨江!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段录音备份,藏好!除非我主动联系你,或者我……出了事,否则绝不要拿出来!”
“老方!”徐岩急了,“你要干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你……”
“听着,徐岩!”方远打断他,语气急促而坚定,“我现在是走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暴露。这段录音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铁证!交给你,是最后的保险!如果我今天下午……没能回来,或者之后失联了,你就想办法,通过你在媒体圈的关系,把这段录音曝光出去!记住,一定要确保自身安全!这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徐岩沉重而沙哑的声音:“……我明白了。地址给我。老方……你他妈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方远报出一个地址,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他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录音交给徐岩,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后手。现在,他必须去完成赵鹏的任务,扮演好“掮客”的角色,同时,为下午那场吉凶未卜的会面做好准备。
城西区检察院,方远很容易就找到了公诉科的孙海明检察官。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看到方远递过来的文件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快速扫过方远的脸,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文件袋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知道了。”孙海明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收到一份普通的案卷材料,“告诉赵总,我会处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完成了一次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方远走出检察院大门,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这庄严的国徽之下,阴影无处不在。
下午两点五十分,方远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城南的“老地方”咖啡馆。这里位于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环境嘈杂,人流复杂。他绕到咖啡馆后面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霉味。
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心跳如擂鼓。巷子两头都有人影晃动,显然对方做了布置。
三点整,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方远。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他们半推半搡地带了出来。
是苏雯!
方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苏雯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疲惫。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看到方远,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雯!”方远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
“站住!”左边的黑衣男人厉声喝道,同时伸手按住了挣扎的苏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痛得皱紧了眉头。
右边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走上前几步,冷冷地盯着方远:“方检察官,哦不,现在该叫你方‘掮客’了?人,我们给你带来了。活蹦乱跳的,没少一根头发。”
方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住苏雯,确认她除了精神萎靡外,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他转向刀疤脸:“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刀疤脸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带句话给你背后的人。苏小姐在我们这里‘做客’期间,我们聊得很‘愉快’。她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你方检察官,似乎对五年前那个女记者的案子,特别上心?”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对方果然在试探!他们抓苏雯,不仅仅是为了威胁他,更是想从苏雯口中挖出关于林陌案的线索!
“不过呢,”刀疤脸话锋一转,“我们老大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你现在是赵局那边的人,过去的事情,我们可以暂时不提。但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身边的人!别再碰不该碰的东西!别再查不该查的案子!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苏小姐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都攥在你自己手里!明白吗?”
方远看着苏雯惊恐无助的眼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很好。”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