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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岩立刻明白了方远的意图,眼神变得复杂:“老方,你……你要走那条路?”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方远苦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狠厉,“只有靠近他们,才能拿到扳倒他们的东西。我需要一个‘敲门砖’。”
徐岩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方远的肩膀:“我明白了。地方我有,是我乡下老家一个废弃的果园小屋,绝对安全。赵东来的资料,我尽快给你。”
三天后,方远藏身在果园小屋的土炕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翻阅徐岩送来的资料。赵东来,五十二岁,主管律师管理和司法鉴定工作,表面清廉,但坊间传闻其酷爱收藏名家字画,尤其对近现代某位大师的作品情有独钟。其子赵鹏,经营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被怀疑是赵东来洗钱和收受“雅贿”的白手套。
“字画……”方远的手指敲击着资料。他需要一个接近赵东来,并且能引起他兴趣的“由头”。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两天后,徐岩带来一个消息:赵东来下周将在市文化中心出席一个书画慈善拍卖晚宴的开幕式。
“这是混进去的最好机会。”徐岩说,“我弄到了两张媒体邀请函。”
拍卖晚宴当晚,文化中心灯火辉煌,名流云集。方远穿着徐岩给他准备的、略显宽大的西装,戴着黑框眼镜,伪装成《滨江晚报》的实习摄影记者,混在媒体区。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主席台上正与人谈笑风生的赵东来身上。赵东来身材微胖,笑容和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丝毫看不出资料里描述的贪婪。
开幕式结束,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方远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靠近赵东来所在的圈子。他听到赵东来正对着一幅展出的仿古山水画点评,言语间流露出对真迹的向往。
“可惜啊,张大千的《秋山图》真迹,可遇不可求。”赵东来感叹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方远知道,时机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略显紧张的笑容,凑上前去:“赵局长,您好。我是《滨江晚报》的小方。”
赵东来被打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和煦的笑容:“哦?晚报的记者同志,你好。”
“刚才听您提到《秋山图》,”方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神秘,“真是巧了。我……我家里长辈早年倒是收藏过一幅,据说是……嗯,有点来历的。”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留足了想象空间。
赵东来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记者”,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探究的意味:“哦?是吗?那可真是不简单啊。不知道令尊是?”
“家父早年在南方做些小生意,已经过世多年了。”方远垂下眼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那幅画……一直收着,也没人懂欣赏。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才知道可能是好东西。”
“呵呵,收藏讲究缘分。”赵东来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有机会可以带来让我这个半吊子爱好者掌掌眼嘛。对了,留个联系方式?”
方远心中一定,知道鱼饵已经被咬住。他连忙报出一个徐岩为他准备的、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
几天后,方远接到了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是一个自称赵局长秘书的男人,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方先生吗?赵局长想欣赏一下您提到的那幅画,明天下午三点,静雅茶舍‘听松阁’,方便吗?”
“方便,我一定准时到。”方远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他根本没有张大千的真迹。他只有徐岩费尽心思弄来的一幅高仿,以及一个精心编造的、关于“家传”的故事。他要赌的,是赵东来的贪婪和对自己眼力的自信。
静雅茶舍环境清幽,“听松阁”更是僻静。方远带着那幅卷轴走进包厢时,赵东来已经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品着茶。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眼神精明,是赵东来的儿子赵鹏。
“赵局长,赵总。”方远恭敬地打招呼。
“小方来了,坐。”赵东来笑容满面,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方远手中的卷轴上,“东西带来了?”
方远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画作笔力雄浑,墨色淋漓,落款印章一应俱全,几乎可以乱真。赵东来和赵鹏立刻凑上前,仔细端详,眼神专注。
“嗯……笔意苍劲,墨韵十足……”赵东来一边看,一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画面,“这纸张,这印泥……年代感是有的。”
赵鹏则拿出放大镜,对着落款和印章反复查看,又拿出手机对比着什么。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方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编造的故事经不起专业鉴定,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几分钟后,赵鹏放下放大镜,对赵东来微微点了点头。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直起身,看着方远:“小方啊,这幅画……确实不错。令尊好眼光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出手的打算?”
方远心中巨石落地,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赵局长,这是家父留下的念想……不过,既然您这么喜欢,而且也是懂画之人……我……”他欲言又止。
“我明白,割爱嘛,总是不舍的。”赵东来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这样,小方,你开个价。放心,我赵东来从不亏待朋友。”
朋友?方远心中冷笑。他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市场估价、但又足够让赵东来觉得捡了大便宜的数字。
“好!爽快!”赵东来一拍桌子,显得很高兴,“小鹏,你安排一下,把钱打到小方账上。小方啊,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在滨江,我赵某人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交易完成,气氛顿时“融洽”起来。赵东来开始询问方远在晚报的工作情况,言语间带着长辈式的关怀。方远小心应对,编造着实习记者的日常。就在他以为这次会面即将顺利结束时,赵东来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起身走到窗边接听。方远隐约听到几个词:“……现场?……严重吗?……家属闹了?……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赵东来回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他看向方远,又看了看赵鹏,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小方,”赵东来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既然你现在是‘自己人’了,有件事,正好需要人手处理一下。”
方远心中一凛:“赵局长您吩咐。”
“城西开发区那边,刚出了个交通事故。”赵东来语速很快,“肇事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年轻人喝了点酒,不小心撞了人。人……没了。”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
“本来嘛,按程序走,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赵东来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是,我这个朋友,就这一个儿子,而且……他身份比较敏感,这事要是闹大了,影响很不好。交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初步认定是意外。但现在死者家属情绪激动,堵在事故现场不肯走,还叫来了几个记者。”
他盯着方远:“你,现在还是晚报的‘记者’。我需要你立刻去现场,以记者的身份介入,安抚家属,引导一下舆论方向。重点是,淡化酒驾情节,强调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明白吗?”
方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瞬间明白了赵东来的用意——这是投名状!用一次昧着良心的掩盖,来换取更深的信任!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怒吼,但苏雯苍白惊恐的脸庞瞬间浮现在眼前。
他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赵东来和赵鹏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明白。”方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这就去。”
“很好。”赵东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小鹏,你开车送小方过去,协助他处理。记住,要‘处理’干净。”
去往事故现场的路上,方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胃里一阵阵翻搅。赵鹏开着车,语气轻松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死者是个送外卖的,外地人,家属就老婆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刚接到通知赶过来。你到了就亮记者证,说接到群众反映来了解情况。交警那边会配合你,咬死是意外,是死者骑车违规。家属要是闹,你就说会如实报道,但暗示他们闹也没用,不如多争取点赔偿……”
方远沉默地听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温热的液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脚下踩着的,是良知和职业操守的碎片。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警戒线外围满了人,几个交警正在维持秩序。警戒线内,一辆车头严重变形的黑色跑车旁,倒着一辆扭曲的电动车,地上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个穿着外卖制服、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懵懂无知、正茫然四顾的小男孩。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刀子一样剐着方远的耳膜。
“我的老公啊!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还我爸爸!我要爸爸!”小男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也跟着哭喊起来。
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显然是肇事者一方的人)正试图拉扯劝说,但女人死死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旁边还有两个拿着手机拍摄的人,像是自媒体。
赵鹏在方远身后推了一把,低声道:“去吧,方‘记者’。”
方远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汽油味混合着,让他几欲作呕。他掏出那个伪造的记者证,硬着头皮挤进人群,走向那对悲恸欲绝的母子。
“大姐,您好,我是《滨江晚报》的记者方远。”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充满同情,“您节哀……对于您丈夫的不幸遭遇,我们深表遗憾。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女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记者证,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哭喊道:“记者同志!你要给我们做主啊!我老公他骑得好好的!是那辆车!那辆车开得飞快!撞了他啊!他们……他们还说是我老公的错!天理何在啊!”
方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避开女人绝望的目光,看向旁边一个领头的交警。那交警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大姐,您的心情我理解。”方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刚才也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交警同志这边勘察了现场,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起交通意外。肇事司机当时……可能也有些操作不当。当然,具体责任认定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刻意模糊了“酒驾”,强调了“意外”和“操作不当”。
“意外?”女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愤怒,“我老公人都没了!你跟我说意外?他们有钱人开车撞死人就是意外?我们穷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她的声音尖锐,引来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方远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他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大姐,您冷静点。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您丈夫的后事,照顾好孩子。关于赔偿方面……”
“我不要钱!我要公道!我要那个撞死人的混蛋坐牢!”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喊。
“对!要坐牢!”围观人群中有人附和。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赵鹏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方远咬紧牙关,几乎是凭着本能,压低声音对女人说:“大姐,听我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肇事者……背景很深。您这样闹下去,除了把自己和孩子拖垮,不会有结果的。不如……争取一个合理的赔偿,让孩子以后的生活有保障。这才是……对您丈夫最好的交代。”
他说出这番话时,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死去。他能清晰地看到女人眼中那最后一点希望之光,在他残忍而“现实”的劝说下,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她不再哭喊,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那滩血迹,身体微微颤抖着。
方远不敢再看她,也不敢看那个懵懂的孩子。他站起身,对交警和赵鹏那边点了点头,示意“安抚”工作完成。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愤怒远远抛开。
回到赵鹏的车上,方远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过,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干得不错,方‘记者’。”赵鹏发动车子,语气带着一丝赞赏和轻佻,“赵局说了,这事算你头功。以后,大家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方远没有回应。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他摇下车窗,让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