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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宅子。
此刻府中书房里,沈千钟与姜猛对坐。
过去这几年,二人一道教导太子,一刚一柔,一严一宽,交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共事中愈发深厚。
今夜,两个素来话多的人却同时沉默了。
这些日子里,因为入宫讲学的缘故,他们与启元帝相见颇多,对他的病情与今日的结局都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可准备是一回事,当那钟声当真敲响时,黯然与哀伤,却还是填满了他们的心头,蓄满了他们的眼眸。
同时,他们的心头,也有另一桩事萦绕着。
他们的那位弟子,那个即将坐上龙椅的孩子,能否让这江山社稷继续安稳地走下去。
良久之后,沈千钟长出一口浊气,开口道:“你觉得他能做好吗?”
姜猛抿着嘴,认真地想了想,缓缓说道:“太子秉性聪慧,心地也不坏,就看我们怎么教了。我们教得好他就是下一代明君。”
沈千钟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可若教得不好呢?”
姜猛的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些曾让他无数次扼腕的名字和故事。
那些人中,有的也很聪明,有的也曾被寄予厚望,可最终都成了泛黄纸页上的一声叹息。
他轻轻摇了摇头,“教不好就是大麻烦。”
沈千钟没有再追问。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是凉的,已经泡了太久,色泽深浓,泛着微微的苦涩。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姜猛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缓缓举起。
“敬陛下。”
姜猛也端起茶杯,“敬陛下。”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
百官已齐齐站在宫门之外。
他们身着素服,白布裹冠,没有人攀谈,没有人言笑。
他们沉默地穿过宫门,沉默地走入大殿,沉默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的脚步停下了,却都在等待着新朝的脚步。
当百官站定,三道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
齐政牵着太子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朝御座走去。
在他身后,一身甲胄的凌岳按剑而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的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三人身上。
有人无声地松了口气,有人在心底轻轻叹息,但没有一个人敢出言质疑。
齐政并没有直接牵着太子走上丹陛。
他在阶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百官。
童瑞旋即出现在殿门之外,双手捧着遗诏,来到宣旨的位置上站定,将那份遗诏一字一句地向众人宣读。
当他念诵完毕,宋溪山率先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愿奉先帝遗诏,请太子继位,以正大统!”
随后,政事堂诸相、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齐齐跪倒,声如沉雷。
“臣愿奉先帝遗诏,请太子继位,以正大统!”
百官紧随其后,俯首叩拜。
“臣愿奉先帝遗诏,请太子继位,以正大统!”
这一刻,便是最苛刻、最古板的清流,也没有跳出来对程序与礼制提出半字质疑。
凌岳单膝跪地,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殿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以金戈铁马般的声音沉沉道:“请太子继位。”
齐政转过身,弯下腰,与太子平视,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递去了一个无声的鼓励,然后伸出手,将那只小小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牵着太子,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将他引到那张宽大得几乎能将他整个人吞没的龙椅前。
太子坐下,双脚悬在椅沿之外,不能着地,小脸和脊背却绷得紧紧的。
齐政退后一步,站在龙椅旁,转过身,面向百官。
晨光从殿门上方倾泻而入,将他与那把龙椅和坐在椅上的小皇帝,一道罩在了光里。
“奉先帝遗诏,本王暂摄朝政。先帝葬礼诸事,着礼部循例操办。朝政诸事,亦不得有片刻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先帝之心,在天下,在万民。本王愿与诸公一道,拥陛下之大统,秉先帝之遗志,续开盛世太平!”
百官齐齐俯首,“臣等遵命!”
.......
太子的继位顺利到没有出现一丝波澜。
不只是因为先帝那厚重到夸张的威望;
也因为启元帝三年底的那场大清洗,是让许多人胆寒的前车之鉴;
更因为镇海王齐政和安定侯凌岳这一文一武,在这朝堂之上有着滔天分量。
便是先帝另外两名年幼皇子的母族,也没有任何的迟疑,甚至生怕自己跪得不够迅速不够虔诚。
太子继位之后,礼部很快拟定了先帝的谥号,递了上来。
世宗这个庙号,几乎是板上钉钉。
但谥号却多了几个备选,文皇帝、武皇帝、宣皇帝、景皇帝。
礼部的建议是世宗武皇帝,请镇海王定夺。
虽然齐政和凌岳都知道,文皇帝或许是一个更好的谥号,梁武帝这个谥号又有着不堪在前,但想到先帝的赫赫武功和他那颗本该属于沙场的心,二人在一番纠结之后,也都同意了礼部的这个意见。
这个称呼,也正式被各路官方文书使用,发往了天下各地。
......
安陵,坐落在大梁帝陵群的一处山间。
陵中松柏森森,石像沉默地伫立在神道两侧。
就在这座帝陵的深处,一间茅屋已悄然立了数年。
茅屋里住着一个老人。
老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每日就是在帝陵里慢慢地走走,对着那些石人石马絮絮叨叨地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回到屋后,伺候那一小畦长势喜人的菜地。
每旬日便有人从山下送来酒肉、米粮、时新的衣裳,以及几册时下流行的话本。
老人便喝着酒,吃着肉,日子过得倒也清静悠闲。
守陵人中,曾有人眼红他的悠闲,上门勒索过两次。
只是后来,那些人便消失了。
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连他们的同僚也再未见过他们的面。
老人的日子,也因此愈发宁静。
这一日,又到了送东西的日子。
当那匹熟悉的马载着熟悉的人来到茅屋前,除了照例的物资,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来人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生活,连忙道:“先生放心。先帝虽不在了,但镇海王说了,朝堂一应规矩照旧。他还专门让人通知小人,继续按期给先生送来物资,不得有丝毫懈怠。”
老人点了点头,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有劳了。”
待马蹄声远去,帝陵重归寂静。
老人独自坐在茅屋前的石墩上,望着不远处那座覆着新土的帝陵,久久不曾动弹。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代英杰,奈何命短。”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山风中轻轻飘散。
“陛下,臣送走了你。没想到,竟也送走了你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山水,看向这个天下,“不过你的儿子,没有让你失望。”
......
朝廷派往各地报丧,宣读遗诏与新君诏书的快马,在官道上飞驰,将启元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消息传到西北,如今已各自升任一方知府或同知的太原三杰,呆立当场,久久不能言语。
那个曾经亲自率兵北上,在军中作为他们统帅,与他们一道荡平太行十八寨的年轻皇子,那个信任他们,愿意给予他们浪子回头机会的英明皇帝,已经不在了。
消息传到荆楚,已做到一省布政使的姚璟,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失声痛哭。
向来在人前不见喜怒的他伏在案上,浑身颤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消息传到蜀中,正以四川观风大使身份巡查新政的宋崇,当场晕厥。
随从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掐人中,灌热水。
当他幽幽醒转,比声音率先涌出的,是眼角无声而滚烫的热泪。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天下的许多地方。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忘记是谁给了他们机会,是谁将他们从生活的泥潭中一把拽了出来,让他们拥有了如今的一切。
但那个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河北真定府,栾城县。
县衙后堂,年轻的县令正在收拾行囊。
他即将在任职五年之后,调任河间府同知。
身旁的亲随小厮兴冲冲地跑入房中,“公子,县衙外头已经聚了好些百姓,都是自发来给您送行的!这阵仗,多少人都求不来呢!”
年轻县令却没有半分要去享受这份荣光的打算。
他头也不抬,将一摞文书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箱,平静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都是分内的事。不要辜负了朝廷和陛下的期望就好,至于别的,不必贪慕。抓紧收拾,收拾好了我们从后门走。”
话音方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县丞与主簿一前一后,神色慌张地敲响了房门。
小厮忙去开门,年轻县令迎上前,正要微笑寒暄,却看见县丞手中那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县丞看着这位背景通天的上官,叹了口气,神色依旧恭敬,将一纸公文递了上去,“朝廷刚刚下发的公文,大人看看吧。”
年轻县令皱了皱眉,接过公文,当目光落在公文之上的瞬间,他便陷入了呆滞。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可那纸上鲜红的大印和分明的墨字,却又在冷酷地提醒他,此事的真实。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对他格外宽容的王爷。
和后来同样对他保持着宽容的陛下。
他还记得他离京的时候,陛下居然拖着病体,亲自出来送行。
当时陛下还跟他说,“好好干,别坠了你义兄的名头,朕在宫里等着你的答卷。”
但现在自己用了五年的时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把卷子写好了。
收卷子的人却不在了......
泪水不知何时已糊满了周坚的脸庞。
他缓缓蹲下,将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
时间的残酷,在于它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有的悲伤、喜悦、痛苦,在它面前都仿佛无关紧要。
它冷酷得不会为任何人事停留,只是无情地裹挟着一切向前奔去,甚至催促着人们淡忘。
三五个月的时间,在一个个崭新的日子洗刷下,足以让许多悲伤渐渐淡去。
随着启元帝葬入安陵,牌位被恭恭敬敬地祭入太庙,明面上的丧仪便算告一段落。
剩下的守孝与服丧,已不大影响朝堂的正常运转。
太子继位、齐政摄政的局面,并没有动摇原本的权力格局。
政事堂没有换人,六部堂官也大多留任,没有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规模官场动荡。
大梁这艘巨舰,依旧沿着既定的航线,以和先帝朝如出一辙的沉稳节奏,缓缓向前。
然而,随着新帝在新年到来之际,改元承熙。
那个曾经安稳了十年,也几乎幸福了十年的时代,终于无可挽回地翻过了最后一页。
.......
承熙元年二月,春暖花开。
城外的长亭,站着两道身影。
凌岳看着齐政,嘴角带着几分感慨的调侃,“没想到你蓄起胡子,是这么个样子。”
齐政摊了摊手,语气里是只有在老友面前才会流露的随意,“没办法,我要是像你这么老,我也能和你一样,从当初初见的时候到现在,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凌岳笑着轻捶了他一拳。
然后他收敛了笑容,声音沉静下来:“我去北边,替你守着后路。京中有爷爷、外公和苏烈在,军伍也不用担心。”
齐政缓缓点头,认真道:“有你在北面压阵,朝廷就乱不起来。我也有底气,和任何人与势力博弈。”
凌岳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齐政忽然笑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顾忌,不过我真的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你要信我,先帝就是那么被活活累死的,我吃饱了撑的,去干那个?”
二人相识多年,一同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惊人阵仗,凌岳自然相信这些话。
他拍了拍齐政的肩膀,“那行,我走了。有什么事派人送个信,我和北疆的数十万边军,永远是你最坚固的依靠。”
齐政忽然道:“我还有个建议。”
凌岳扭头,挑眉看着他。
齐政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