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光滑的桌面,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们不但不制衡,反而要————送他一程。助他,早日从殿阁大学士,晋升—大儒。」
「大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大儒,那可是大周世俗文道巅峰,天下文人士子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
助江行舟晋升大儒,岂不是————岂不是让他更加强大?
「陈公,此话————何意?」
礼部侍郎迟疑问道。
陈少卿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缓缓解释道:「尔等可知,我大周朝堂,陛下登基以来,为何大儒们,皆不在朝中担任实职?便是挂名,也多只是清贵闲职丶
帝师顾问?」
众人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不成文的惯例。
「因为,」
陈少卿一字一顿,「大儒文位,已至人道巅峰,其文气丶其位格,隐隐有凌驾皇权丶压制天子之气运。
为免臣强主弱,有碍君臣纲常丶国运气数,故凡晋升大儒者,为避嫌,为全君臣之义,皆需主动退隐朝堂,不再担任具体官职,尤其不能居于宰辅丶尚书令等中枢要职。
此乃不成文的铁律,亦是历代天子与文道大能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恍然丶继而露出兴奋之色的脸,继续道:「陛下如今,文位亦是殿阁大学士。若江行舟在此时,骤然晋升大儒————其文位,便凌驾于陛下之上!」
「届时,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无论陛下是否依旧信重,为全礼法,为避嫌疑,为安天下士林之心,他都必须丶也只能,主动辞去尚书令等一切朝职,退出权力中枢!最多,得一个太子太傅丶国子监祭酒之类的荣耀之衔,从此潜心学问,不问朝政!」
书房内,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兴奋如同野火般在众人眼中燃起!
妙啊!此计大妙!
不与其正面争锋,不落下乘。
反而顺水推舟,助其登顶!一旦江行舟文位突破,达到那至高无上的「大儒」之境。
规则本身,就会成为最强大丶也最无可指摘的力量,逼迫他离开朝堂,离开那足以让所有人室息的权力核心!
「陈公英明!」
御史中丞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合乎礼法!届时,非是我等排挤功臣,而是文道有成,功成身退!陛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天下人也只会赞其高风亮节!」
「只是————晋升大儒,何等艰难?江行舟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年轻,积累未必足够。且晋升契机,玄之又玄,岂是我等外力所能助推?」
一名较为谨慎的官员提出疑问。
陈少卿捋了捋长须,眼中精光闪烁:「正因其年轻,锐气正盛,锋芒毕露!
此番塞外大胜,携泼天之功丶万民之望丶天地之气运归来,正是其文心最坚丶文气最盛丶感悟最深之时!
距离大儒之境,或许只差一层窗户纸!我等要做的,便是在这关键时刻,再添一把火,送一阵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明日朝会,必有封赏大议。届时,尔等需如此————」
低语声在书房内悄然响起,炭火啪,映照着几张或兴奋丶或深思丶或狠厉的脸庞。
一场针对江行舟的丶名为「捧杀」的无形风暴,正在这洛京的深宅之中,悄然酝酿。
深夜,江阴侯府。
后宅,主院闺房。
与外间书房的暗流汹涌丶算计深沉截然不同,此处弥漫着一种温暖丶宁静丶
甚至带着一丝劫后馀生般淡淡慵懒的气息。
室内只点着几盏造型雅致的琉璃宫灯,光线柔和朦胧。
空气中,氤氲着薛玲绮身上惯用的丶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暖的栀子花香,与她刚刚沐浴后残留的湿润水汽混合,沁人心脾。
精致的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的帐幔,此刻已被金钩挽起。
薛玲绮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绫绸中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尚未完全乾透,带着湿润的光泽。
她侧身偎依在江行舟的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而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无意识地丶轻轻抚摸着江行舟中衣衣襟上细腻的绣纹。
自江行舟归来,沐浴更衣,到夫妻二人独处,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丶近乎贪婪地依偎着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良久,她才微微抬起头,在朦胧的灯光下,仰望着江行舟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此刻褪去所有杀伐锐气丶只馀一片温和深沉的眼眸。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是后怕,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丶软糯而颤抖的轻唤:「夫君————」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麽,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埋怨与哀求:「塞外————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下次————下次,无论如何,都别再去冒这样的险了,好不好?我和爹爹丶娘亲,还有————还有洛京的大家,都担心极了————」
江行舟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梨花带雨丶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也仿佛被这泪水浸得一片柔软。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随即,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平和丶不带丝毫战场戾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承诺的意味,「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发香,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帐幔,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此番回来,见过了塞外的天高地阔,也见过了生死无常,更见过了文明与蛮荒的碰撞————心中,倒生出许多别样的感悟。」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殿阁大学士,终究并非文道之终途。文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番归来,尘埃落定,我寻思着,也是时候————静下心来,好好潜修一番文道了。」
他的话语中,没有对朝堂风云的眷恋,没有对权柄炙热的渴望,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丶返璞归真般的追求。
仿佛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追逐的无上权柄与荣耀,于他而言,不过是沿途风景,看过,经历过,便该继续前行,去探寻那更深处丶更本质的「道」。
薛玲绮闻言,微微一愣,仰起脸看他。
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宁静而深邃,那是一种历经波澜壮阔后,归于内心平静的强大。
她心中的担忧与后怕,似乎也被这份平静所抚慰。
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权位所束缚的人。
他有更高远的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夫君想做什麽,便去做。家里————有我在。」
江行舟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哄着孩童。
窗外,洛京的夜,深沉静谧。
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