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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后勤粮道被敌军游骑切断,我军孤军深入陌生之地,倘若中伏,则胜负之数实在难料,届时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眼下之策,正应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为上。先巩固后方粮道,厘清周遭敌情,安抚惶惑民心,同时激励我军士气,待一切就绪,再寻敌要害,以求一击必胜,一战而定乾坤!」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魏泯几乎要气极而笑,声音里充满了刻薄的嘲讽,「等元帅您这般稳扎稳打」到长安城下,只怕那黄朝早已将长安洗劫一空,甚至黄袍加身,僭越称帝了!
届时,你我丧师辱国,还有何颜面回洛京叩见陛下?!」
「颜面事小,社稷安危事大。」
江行舟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深邃地看了魏泯一眼,「若因贪功冒进,一念之差,导致十万大军倾覆,关中膏腴之地尽陷贼手————那才真是无颜见陛下,无颜见天下苍生!
这泼天的罪责,国势颓危的后果,魏副帅————你,我,担当得起吗?」
最后一句,江行舟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魏泯的心头!
魏泯猛地想起离开洛京前,紫宸殿上天子赐剑时那威严无比的目光,以及战败后可能面临的抄家灭族之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到了嘴边的激烈辩驳之词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愤懑的冷哼,猛地拨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疾驰回自己的部属队伍中,不再言语。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对立丶不信任与焦躁的情绪,却因此变得更加浓郁丶沉重,压在每一个有心人的心头。
江行舟默默望着魏泯那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心知肚明,魏泯所代表的这种急躁冒进的情绪,在军中,尤其是在那些渴望凭藉军功光耀门楣的勋贵子弟中,颇有市场。
此番远征,内部的掣肘与分歧,或许比前方那号称十万的黄朝敌军,更加隐秘而凶险。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西方长安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暮色与千山万水。
「关中门阀,也不知黄朝杀了多少————」
他心中默念,「我已经尽力拖延了——希望黄朝,能杀空关中门阀才好!」
半月之后。
十万羽林大军终于抵达长安地界,旌旗虽依旧招展,兵甲虽依旧森严,但整支队伍的士气,却在目睹眼前景象的瞬间,如同被寒冰冻彻,陡然凝固。
远眺之下,那座曾经龙盘虎踞的千古旧都,已彻底换了人间。
昔日朱漆恢弘的城墙,如今布满刀劈斧凿丶烈火焚烧的斑驳伤痕,数段城墙已然坍塌,裸露出灰败的夯土内核,如同巨兽被撕开的伤口。
城头之上,早已不见大周皇朝的赤金龙旗,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粗麻制成的黄色旗帜,在腥风中狂舞,发出扑啦啦的裂响,仿佛冤魂的哀嚎。
更令人心悸的是,垛口与残破的城楼间,密密麻麻簇拥着身披暗黄号褂的叛军,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向着城下耀武扬威,发出野性的嚎叫与嘲弄的狂笑,声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羽林军的耳膜。
长安,已然陷落!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朝那狂悖不羁的诗句,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成为现实。
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片望之不祥的暗黄色调中,仿佛一头被邪异力量侵蚀的垂死巨兽,散发着冲天戾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丶属于死亡与绝望的腐朽气息。
城郊沃野,如今已成修罗场。
被焚毁的村庄馀烬未冷,废弃的营垒残骸四处散落,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漫山遍野丶来不及掩埋的累累白骨,任由乌鸦啄食丶野狗撕扯。
不少尸骸仍穿着官军服饰或是士子的宽袍,无声地诉说着城破之时的惨烈。
渭水浑浊泛红,天空也仿佛被这人间惨剧所染,显得阴沉压抑。
「长安————丢了?旧都京城————被贼寇占了?!」
「这————这怎麽可能!我大周千百年基业————」
「黄朝逆贼!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羽林军阵中,抑制不住的惊呼丶质疑与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
这些来自洛京丶自幼耳濡目染圣朝荣光的勋贵子弟,何曾想像过旧都沦陷丶
逆旗高悬的这一幕?
恐惧如冰水浇头,愤怒似烈火焚心,一种信念崩塌的茫然与眩晕感在军中迅速蔓延。
中军大纛之下,江行舟勒住战马,身形挺拔如松,凝望着那座蒙尘的旧都。
他面色沉静似水,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寒星般的光芒仿佛要穿透那层诡异的黄色迷雾,洞察城内叛军的虚实布防与士气高低。
尽管早已通过前方斥候的拼死回报知晓长安陷落,但亲眼见证这国殇之景,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冲天怨气与秩序崩坏后的混乱涡流。
在看清城头那刺眼黄旗的瞬间,魏泯如遭雷击,身躯猛地剧颤,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惨白如金纸。
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缰绳,枯瘦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关节凸起,咯咯作响。
前朝旧都沦陷!这是大周立国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是足以写入史书丶令千古蒙羞的滔天大罪!
而这一切的根源————那个他不敢深思丶却如毒蛇般啃噬内心的念头若非当初朝堂之争,若非行军迟缓————
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无形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恰在此时,一群形如鬼魅丶衣衫褴褛不堪的人,从附近的断垣残壁间哭嚎着冲出,如同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丶不顾一切地扑向中军,尤其是直奔魏泯的马前。
「魏相!魏公啊——苍天有眼,您终于来了!」
「完了!全完了!长安————长安没了!三天前就没了啊!」
「黄朝那恶贼————他攻破城池后,纵容麾下虎狼之师大掠三日!
皇城宫阙沦为瓦砾,府邸化为焦土,世家园林尽遭洗劫!
皇族宗亲丶朝廷命官丶士绅名流————被屠戮者尸积如山,渭水为之赤红数日不褪啊!」
「我————我关中千百年门阀世家,更是首当其冲!
黄朝贼子下令淘物」,美其名曰均贫富,实则是掘地三尺,搜刮一切财货!
稍有迟疑或反抗,便是满门尽灭!
我王氏一族上下三百馀口————如今————如今只剩老夫这苟延残喘之身了啊!
」
「还有李家丶张家丶赵家————关中门阀望族,十室九空!
数百年的积累,祖辈的心血,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魏公!
您————您为何迟迟不来啊!
若是大军早到十日,不,哪怕早到五日!
长安或许可保,我关中世家何至于————何至于遭此灭族之灾啊!」
这些侥幸逃出生天的门阀遗孤丶落魄官员,匍匐在地,叩首泣血,哭声撕心裂肺,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家国沦丧的极致痛苦。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个人家破人亡的悲剧,更是皇纲坠地丶神器蒙尘的惊天噩耗!
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狼狠烫在魏混的心尖上。
魏泯听着这血泪交织的控诉,尤其是听到关中门阀几乎被黄朝连根拔起,这其中包含了他魏氏家族在关中的大量分支丶姻亲丶门生故吏,是他权力根基,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如同被重锤猛击,气血翻腾不止,那股腥甜之气再次涌上喉头。
他仿佛能亲眼看到,流寇叛军的铁蹄如何踏碎他魏家的庄园,族中子弟如何在屠刀下哀嚎毙命,数代积累的财富如何被劫掠一空————
「噗——!」
终于,积郁的悔恨丶惊惧丶愤怒与绝望超出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魏泯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身形剧烈一晃,再也无法稳坐鞍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魏相!」
「快!扶住大帅!」
左右亲随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魏泯瘫软的身躯扶住。
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仍死死瞪着远方黄旗招展的长安城垛,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丶滔天的怨毒与彻底的绝望。
而自始至终,江行舟都冷静地端坐于马上,宛如风暴中的礁石。
他听着凄厉的哭诉,看着副帅吐血昏厥,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眼神愈发深邃。
江行舟甚至没有立刻下令救治魏泯,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瞬间压制了军中因主帅倒下而产生的更大骚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越过哭嚎的人群,越过昏聩的副帅,死死锁定了那座被叛军窃据丶象徵着国耻的长安城。
局势,已恶劣至斯。
责任,亦清晰无比。
长安既失,平叛之战已转为艰难的收复之战。
内部的纷争丶指责与裂痕,在此刻,必须让位于一个压倒一切的目标一夺回旧都,重振国威!
江行舟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声音清越而沉毅,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泣与喧嚣,清晰地传遍三军:「全军听令!」
「叛军窃据神京,践踏宗庙,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即刻择险要处安营扎寨,深挖壕沟,高立壁垒!」
「所有斥候游骑尽出,详探敌军兵力部署丶城防虚实!」
「全力救治沿途伤患,收容安抚溃散官兵!」
「三军将士,束甲砺刃,缟素志哀!」
他声调陡然拔高,一股冲霄的杀气席卷而出,「备战!随本帅」
「收复长安!」
「收复长安!」
「收复长安!」
肃杀而决绝的呐喊声,如同沉雷,滚过焦土,向着那座沦陷的旧都,发出了最坚定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