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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莎的手,一点点地、试探性地,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碰到了瓦赫同样冰冷的手背。瓦赫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
娜塔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
“哥……”她极轻地、用气音喊了一声,不是提问,只是一种确认。
“嗯。”瓦赫也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过她脸上可能存在的伤痕,“……疼吗?”
娜塔莎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瓦赫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妹妹那边的“训练”,其残酷程度恐怕不亚于自己这边的“毒物博弈”。
沉默了片刻,瓦赫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被小心保存的、有些干硬的黑巧克力——这是上次“表现优异”偷偷藏起来的。
他掰下一小块,快速塞进娜塔莎手里。
娜塔莎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将巧克力含进嘴里,苦涩中带着一丝微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仿佛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丝。
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娜塔莎一直强忍着的、在残酷训练中积压的恐惧、委屈、以及对眼前唯一亲人的依赖,再也无法抑制。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她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扑进瓦赫的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那件同样单薄、带着化学品气味的衣服里,压抑地、剧烈地抽泣起来,瘦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瓦赫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抱紧妹妹,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他想说“别怕”,想说“有我在”,想说“我们一定会逃出去”……
但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同样瘦弱却努力挺直的脊背,为她隔开一点点想象中可能存在的监视目光,为她提供一个短暂哭泣的、相对安全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娜塔莎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没有离开瓦赫的怀抱,只是换了个姿势,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红着眼眶,把脸贴在瓦赫的腿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冰冷的地面。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相依为命的暖意。
然后,娜塔莎用带着浓厚鼻音、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哥……你说,假如……假如我们能活到一万年以后……我们还能有什么?”
记忆中的瓦赫张了张嘴,年幼却早熟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一万年?那太遥远了,远到超出他们贫瘠想象力的边界。
他们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他想说“也许会有自由”,想说“也许能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生活”,想说“也许不用再学这些可怕的东西”……
但他没能说出答案。
因为趴在他腿上的、年幼的娜塔莎,仿佛感应到了哥哥的迟疑和那过于沉重的话题带来的压抑,她有些疑惑地、微微抬起了头。
【瓦赫】看见娜塔莎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带着纯粹的困惑,而那双与瓦赫相似的眼眸,清澈地映出了自己复杂的表情。
她轻轻地、带着鼻音,又喊了一声:
“哥……?”
这一声“哥”,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最深处、层层叠叠的闸门!
景象开始疯狂闪回——
是两岁时,刚刚学会说话,口齿不清、摇摇晃晃扑过来,带着奶香和糖果味的:“哥!”
是四岁时,家庭美满,骑在父亲肩头去游乐园,骄傲地指着棉花糖对小伙伴宣布“我哥给我买的!”时,那快乐到发亮的:“哥!”
是六岁时,父母葬礼上,穿着黑色小裙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满脸泪痕,不知所措地、一遍遍重复的:“哥……”
是八岁时,第一次从残酷的“基础训练”中暂时解脱,浑身淤青,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崩溃的:“哥——!”
是十岁时,被他从那个地狱般的训练营拼死救出,躲在黑暗的货车厢里,惊魂未定却又充满巨大惊喜,紧紧抱住他脖子时,颤抖的:“哥!”
是十二岁时,在逃亡路上遭遇袭击,他为了保护她受伤,她一边笨拙地帮他包扎,一边强忍着眼泪,慌乱却努力坚定地鼓励:“哥!你不会有事的!”
是十四岁时,在燃烧的旅馆里,面对他濒临崩溃的绝望,她死死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的:“哥——!!!”
是十六岁时,在坠落的飞机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令人恐惧的黑暗仇恨,她惊恐地、下意识想要拉住他,那声带着托付与恐惧的:“哥……”
是十八岁时,头部中弹,从濒死边缘被他用尽一切手段、不眠不休抢救回来,在恢复意识的第一刻,看到床边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他,虚弱地翕动嘴唇,最终化为一声安心又无比依赖的:“……哥。”
最后……
定格在现实。
是二十岁的娜塔莎,驾驶着残破的阿拉哈托二号机,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用尽生命最后的本能,对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写满疯狂与力量的“哥哥”的脸,发出的那一声梦呓般、却穿透了一切喧嚣与毁灭的、夹杂着思念、眷恋、委屈与无尽依赖的呢喃——
“……哥……?”
回忆的洪流戛然而止。
现实重新涌入感官——将他殴打的支离破碎。
脚下是残破的机甲,怀中是濒死的妹妹,周围是蠕动的地狱与尚未散尽的硝烟。
进化之律者——瓦赫·希奥拉——僵硬地站在废墟之中。
那双燃血的眼眸早已失去了所有狂气与冰冷,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情感洪流冲刷后的、一片空白的茫然,以及那茫然之下,急速开裂、崩塌的脆弱内核。
刚才那狂怒的、充满对永恒生命骄傲的质问,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自己的脑海中轰然回响:
“一万年之后,你还会有什么?!”
而此刻,与记忆中娜塔莎那个遥远的、充满绝望中一丝渺茫希冀的提问重叠:
“假如我们能活到一万年以后……我们还能有什么?”
答案……答案在刚才娜塔莎失去意识的呢喃中,已经给出了。
她用最后的意志,给出了那个在童年最黑暗时刻未能等到的、也是此刻最纯粹、最本能的答案。
“我还有你。”
那么……他呢?
如果进化到永恒,活到一万年之后……
他还有什么?
娜塔莎在一万年后,记忆里,灵魂里,或许还会有“哥哥瓦赫”的影子,哪怕那影子可能早已扭曲变形。
可他……进化之律者,瓦赫·希奥拉……在一万年之后,那漫长到足以让星辰陨落、文明轮回的无尽时光里……
他却没有“娜塔莎”了。
没有那个会从两岁喊到二十岁,在不同境遇下喊出不同情感,却始终将“哥”这个音节与他紧紧绑定的妹妹了。
永恒的生命,进化的终点,无敌的力量……在这一刻,与那个濒死少女一声依赖的呢喃相比,突然变得……
空洞得令人窒息!
冰冷得如同深渊!
“嗬……呃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从最深处撕开、所有赖以存在的根基轰然倒塌的、充满无尽绝望与自我否定的崩溃尖啸!
进化之律者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娜塔莎,双膝一软,跪倒在阿拉哈托的残骸与黏腻的眼球菌毯之上。
他周身的崩坏能彻底失控,狂暴地冲刷着周围的一切,却不再带有任何攻击性,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性的悲伤与混乱。
那些蠕动的眼球因承受不住这情感风暴般的能量而大片大片地坏死、爆裂,周围的废墟再次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粉碎。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即将熄灭的最后火种,又像抱着自己已然支离破碎的过去与未来,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整个世界的悲鸣。
进化之律者的外壳,在这一刻,连同他那建立在“绝对进化”之上的骄傲与理智……
彻底的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