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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厂的根,是我们几百号工人,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当废铁卖了。”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爷爷从来没跟她说过。
“你爷爷走了之后,我就天天来这里,擦擦机器,扫扫地。”陈守义看着这些织布机,眼里满是怀念,“我十八岁进厂,跟着你爷爷,从学徒工干到技术员,一辈子都在这里。我老伴,也是在厂里认识的,我儿子,就是在厂区的家属院里出生的。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我脑子里。现在听说,要把这里拆了,建商场,建房子,我这心里啊,跟刀扎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林知夏,眼神里带着期盼:“知夏,我听茂生说,你现在是大设计师,负责这个项目?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别拆这里,别拆红光厂?这是我们几代人的念想啊。”
林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期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陈大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住红光厂,保住槐安里。我不会让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的。”
就在这时,厂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知夏回过头,愣住了。
沈亦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安全帽,正看着厂房里的她和陈守义,眼神复杂。
林知夏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三章冰面下的暗涌
沈亦臻的出现,让偌大的厂房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陈守义看着门口的陌生男人,眼神里带着警惕,往林知夏身边站了站,低声问:“知夏,这是谁啊?”
林知夏定了定神,开口道:“陈大爷,这是我们设计院的沈总,也是槐安里项目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陈守义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像一只护着自己领地的老兽,直直地看着沈亦臻,“就是你,要拆我们的红光厂?”
沈亦臻走进厂房,脚步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响。他没有回答陈守义的话,只是抬眼,扫过整个厂房,目光落在一排排的织布机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台织布机上,脚步顿了顿。
林知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心里有些疑惑。她以为,像沈亦臻这样的人,眼里只有商业和指标,对这些老旧的厂房和机器,只会觉得是累赘,是阻碍。可他此刻的眼神,却不像她想的那样。
“沈总,您怎么会来这里?”林知夏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亦臻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我来项目现场看看,不行吗?林工,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三天后就要汇报,你不在院里改方案,跑到这里来,是打算靠跟老街坊聊天,把方案聊出来?”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嘲讽,一下子把刚才的温情和怀念,打得粉碎。
林知夏的心里升起一股火气:“沈总,我来现场,是为了更了解项目的实际情况,做出更贴合槐安里的设计。做规划,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和指标空想,要落地,要以人为本,就必须走进这片土地,了解这里的人。”
“了解?”沈亦臻挑了挑眉,“你了解了两天,就拿出了一套完全不切实际的方案?林工,我看你是越了解,越陷进自己的情怀里,越分不清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我分得清。”林知夏咬着牙,“我知道项目有指标要求,有周期压力,所以我的方案里,不是只谈保护,也做了完整的商业规划和盈利测算。是您根本没仔细看,就直接把它全盘否定了。”
“我不需要仔细看,从根上就错了的方案,没必要浪费时间。”沈亦臻的语气,没有半点缓和。
旁边的陈守义听着两人的对话,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林知夏身前,看着沈亦臻,语气带着怒气:“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说话呢?知夏是为了我们好,为了保住槐安里,保住红光厂,你张口闭口就是指标,就是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这厂子,是我们几百号工人,用一辈子的心血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台机器,都有我们的汗,我们的泪,我们的青春。你说拆就拆?你问过我们这些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人吗?”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辈子的重量,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沈亦臻看着陈守义,沉默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跟老人争辩,只是转过头,看向林知夏:“你跟我出来。”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出了厂房。
林知夏跟陈大爷说了声抱歉,快步跟了出去。
厂区的空地上,春风卷着野草,吹得人头发乱飞。沈亦臻站在那根高高的烟囱下,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厂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夏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等着他说话。
“林工,”沈亦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厂房里,柔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知道你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我也理解老街坊们的不舍。但是感情不能当饭吃,情怀也解决不了项目的实际问题。”
“城投那边,已经跟我们签了框架协议,大拆大建的方向,是早就定好的,不是你我能改的。就算我同意你的方案,城投那边也不会认,市里也不会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沈总,方向是定好的,但是不是不能改的。市里一直在推老城微更新,工业遗产保护,我们的方案,正好符合政策导向。只要我们能拿出完善的方案,能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城投那边,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商量?”沈亦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林工,你入行五年,不会还这么天真吧?资本的逻辑,从来都是利益最大化。微更新的方案,就算长期收益再好,也不如卖地卖房来钱快,来钱稳。没人会愿意等,也没人会愿意冒这个险。”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槐安里,看着红光厂,就这么没了?”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这里有几代人的记忆,有不可复制的历史,拆了,就再也没有了。我们做城市规划的,难道不应该给城市留点东西,而不是只做资本的工具吗?”
沈亦臻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和不甘,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厂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橘子糖?”
林知夏愣住了。
她小时候,确实最爱吃厂区门口小卖部的橘子糖,爷爷每次来厂里,都会给她买两颗。这件事,除了家里人和老街坊,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疑惑地问。
沈亦臻的眼神,飘向了厂区门口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下一间塌了一半的小房子,长满了野草。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没什么。以前见过。”
他没再多说,转过头,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方案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三天后的汇报,你可以用你的方案,给城投的人汇报。”沈亦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城投那边不认可,方案被打回来,耽误了项目进度,你必须立刻退出项目组,所有的责任,你自己承担。”
“如果城投那边,认可了你的方案,愿意给你机会深化,那我就不拦着你。”
林知夏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
她没想到,沈亦臻会给她这个机会。她以为,他会直接把她的方案毙掉,甚至换掉她这个主创。
“真的?”她不敢相信地问。
“我从来不说空话。”沈亦臻的语气很淡,“但是林工,你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黑色的冲锋衣,在春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了厂区的大门外。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手里的方案,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沈亦臻给了她机会,也给了她最残酷的赌约。赢了,槐安里就有救了。输了,她不仅要退出项目,甚至可能在设计院,都待不下去了。
可她没有退路。
为了槐安里,为了爷爷,为了陈大爷和老街坊们,她必须赢。
她转身,又走进了厂房里。陈守义正坐在一台织布机旁边,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那是当年红光纺织厂的先进工作者合影,爷爷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陈大爷,”林知夏走过去,笑着说,“您能不能跟我讲讲,红光厂的故事?还有槐安里的故事,越详细越好。我要把这些故事,都放进方案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槐安里,有多珍贵。”
陈守义看着她,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能!怎么不能!我跟你讲,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
那天下午,林知夏就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听着陈大爷,讲着红光厂的故事,讲着槐安里的故事。
从1958年建厂,几百个工人,一砖一瓦,在荒地上建起了厂房;到七八十年代,红光厂最辉煌的时候,厂里有上千号工人,有自己的食堂、澡堂、学校、电影院,槐安里整条街,都是跟着红光厂热闹起来的;再到九十年代末,纺织行业不景气,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最终倒闭,工人们下岗,各奔东西。
故事里,有热血,有辉煌,有欢笑,有泪水,有几代人的青春和坚守,都刻在了这片土地里,融进了这一砖一瓦里。
林知夏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写了满满十几页。她突然明白,她之前的方案,还是太浅了。她只想着怎么保留建筑,怎么平衡商业,却忘了,这片土地最珍贵的,是这些故事,是这些人,是这些沉淀了几十年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她要把这些,都放进方案里。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槐安里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飘来饭菜的香味。张茂生的糖水铺还开着,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坐满了老街坊,聊着天,喝着糖水,热闹得很。
张茂生看到她,笑着招呼她:“知夏,忙完了?快过来,叔给你留了一碗芋圆糖水,冰的,解解暑。”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周围是老街坊们的说笑声,是熟悉的乡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家长里短。她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就算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她也要守住这份烟火气,守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和情分。
回到设计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办公区里,还有不少人在加班。林知夏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准备修改方案。
刚坐下,旁边的李曼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跟沈总,到底怎么回事?”
林知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你还装?”李曼挑了挑眉,“下午沈总从槐安里回来,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要了槐安里项目所有的前期调研资料,还有市里关于老城更新和工业遗产保护的所有政策文件。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对哪个项目的前期资料,这么上心过。”
“还有,他刚才还问我,你有没有下班,方案做得怎么样了。”李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他之前不是把你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林知夏愣住了。
沈亦臻?他在看槐安里的资料?还问她的进度?
她想起下午在厂房里,他看着织布机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他突然问她,小时候是不是爱吃橘子糖,想起他突然给她的这个机会。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惑。
沈亦臻,是不是也和槐安里,和红光厂,有什么渊源?
不然,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小时候买橘子糖的事?为什么会对这个项目,突然这么上心?
“我也不知道。”林知夏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三天后的汇报,让我用自己的方案汇报。成了,就继续做,不成,我就退出项目组。”
“什么?”李曼瞪大了眼睛,“他疯了?还是你疯了?这可是跟城投的正式汇报,他居然敢让你用一套完全推翻初始方案的新方案去汇报?万一搞砸了,整个项目都要黄!”
“他说了,责任我自己担。”林知夏笑了笑,“不过,我不会搞砸的。”
李曼看着她眼里的光,叹了口气:“行吧,你都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姐妹儿陪你疯一把。”
林知夏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