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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裹着一路雪沫,沿着结冰的盘山道绕了近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刚过,终于拐进了子午岭西麓的桥山镇。
时值隆冬一月,正是陇东高原最冷的时节。
子午岭横亘在陕甘边界,像一条冻僵的银灰色巨龙,千峰万壑全裹在半尺厚的积雪里,天地间漫开一片苍茫的素白。
公路两边的油松、侧柏枝桠上坠满了雾凇,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扫过林梢,簌簌地往下落,打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就化成一道水痕,又很快被寒风吹成薄冰。
越往山里走,气温越低,车载温度计的指针稳稳停在零下十八度,连车軲辘上的防滑链都结了一层冰壳,碾过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车里的队员都裹着厚实的作训大衣,领口竖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四个小时的盘山道绕得人头晕,加上山里信号时断时续,没人多说话,只盯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
苏铭坐在副驾,手肘抵着车窗,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山坳。
这片山太大了,沟谷纵横,林子密得不透风,藏个把人、藏片建筑群,真就像往大海里扔颗石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王洪峰说的没错,要是没人带路,就算拉一个团进来搜,半个月都未必能摸着地宫的边。
车子顺着缓坡往下,渐渐看到了镇子的轮廓。
桥山镇很小,就一条南北向的主街,两边都是矮矮的黄土平房,檐角垂着胳膊粗的冰溜子,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半人高的雪堆,扫出来的小路窄窄的,只容得下两个人错身。
街上行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棉袄棉帽,缩着脖子快步走,嘴里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散在寒风里。
路边偶尔有卖冻梨、冻柿子的摊子,筐子上盖着棉被,摊主蹲在墙根下烤火,火星子顺着烟筒飘出来,很快就被风吹灭。
几人找了街中段一家清真羊肉馆,木门板裹着厚棉帘,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的热气裹着羊肉香涌过来,瞬间冻僵的脸都酥了。
馆子里不大,就四张桌子,墙角立着个铁皮炉子,烧着块煤,炉上坐着水壶,呜呜地冒着白汽。
老板是个戴白帽的回族大叔,操着一口地道的西北口音,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一人一碗羊肉扯面,多放辣子,再切半斤酱牛肉。”
周峰搓着手哈气,冲老板喊了一声。
几人把棉帽摘下来放在桌边,帽檐上都结了一层霜花,肩膀上的雪融化开来,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很快面就端了上来,粗瓷大碗盛着,手工擀的宽面浸在红亮的羊汤里,上面铺着大片的羊肉,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几人都饿坏了,拿起筷子拌了拌,就着生蒜大口吃了起来,滚烫的羊汤下肚,一路暖到胃里,四五个小时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苏铭刚吃了两口,兜里的私人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上跳着“白桃”的视频来电,备注旁边还画了个小桃子。
他冲周峰几人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饭馆门口的墙根处,避开了馆子里的嘈杂,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车白桃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裹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苏铭上次给她买的羊绒围巾,背景是医院熟悉的米白色走廊,墙上贴着“ICU”的标识。
她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苏铭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打扰你干活吧?我想着你这会儿应该吃饭了。”
“没事,刚到地方,正吃面呢。”
苏铭也笑了笑,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街对面连绵的雪山给她看,“在铜市这边的桥山镇,正好靠着子午岭。这的雪下得厚,漫山遍野全是白的,看着倒是乾净。”
“看着都冷,你穿厚点啊,别光顾着耍帅。”
车白桃皱了皱鼻子叮嘱,随即语气又轻快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欣慰,“对了,特意跟你说个好消息。我今天来医院来看看王阳阳。上午医生刚评估完,说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各项生命体征都稳下来了。虽然还在ICU昏迷着,烧伤面积也不小,但至少命保住了,再观察个三五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她说着,把镜头稍微转了转,对准了身后ICU的玻璃门。
里面隐约能看到病床的轮廓,护士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
“医生说他能挺过来都是奇迹,那么严重的车祸,换成人肯定是活不成了。还说多亏送医及时,肯定有神仙保佑,不然根本熬不到医院。”
苏铭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那天他从车里看到王阳阳时,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还是他花费巨额罪恶值兑换的保命神器,才吊住阳阳一条小命。
好在这孩子也足够幸运,总算是闯过了鬼门关。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放柔了些,“等我这边事办完,就去医院看他。后续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
“放心吧,有我盯着呢。”车白桃刚说完,旁边就传来一个略显粗粝的男声,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车同志?是苏铭同志吗?能不能让我跟他说两句?”
车白桃笑着点点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很快,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占满了屏幕——是连长。
也是王阳阳父亲王鸿哲生前的老战友。
王鸿哲当年在执行任务时牺牲后,他虽然一直在部队,但是心中也一直惦记着王阳阳。
“苏上校!”罗连长捧着手机,眼眶“唰”地就红了,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都带着点颤音。
“阳阳活过来了!他没事了!我在ICU外面守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医生说这句话了!老王家这根独苗,保住了啊!”
他抬起胳膊,用军大衣的袖口抹了把眼角,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苏上校,当年鸿哲牺牲后,我答应过自己一定要把阳阳拉扯成人,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到地下都没脸见他。
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苏铭看着屏幕里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罗连长,心里也有点发沉。
他太懂这种失去战友的滋味,也懂这份生死托付的分量。
“罗连长,别这么说。我也是军人出身,又是警察,阳阳对我来讲,和自己孩子一样!
现在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后面康复治疗要是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找我。”
“哎!哎!”罗连长连连点头,又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我,光顾着激动了。你忙你的正事,不用惦记这边。
有我在,阳阳亏不着。
等你回来,我必须好好请你喝一顿酒!”
又寒暄了两句注意身体的话,苏铭才挂了电话。
他站在墙根下,抬头望了望远处白雪覆盖的连绵群山,山尖隐在灰蒙蒙的冷雾里,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
刚才电话里的那点暖意,像投入冰水里的火星,很快就被山里的寒气吹灭了。
王阳阳是幸运的,至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的身后有无数戎装战士们。
可山的那边,那座藏在密林深处的地下行宫里,还不知道困着多少孩子。
她们被哄骗、被胁迫,消失在茫茫大山里,没人知道她们的名字,没人知道她们在哪,甚至没人知道她们还活着。
他抬手看了眼表,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赵安国说的明天中午的死线,还有不到二十二个小时。
时间不多了。
他掀开门帘回去的时候,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低着头凑在桌边,低声说着进山的路线。
李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旧林业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着标记:“苏局,刚才跟饭馆老板打听了,往西走十里地,有个废弃的三号矿口,从那边进去就是老林区路,能通到子午岭深处。
就是路不好走,雪厚,还结着冰,越野车开不进去,想要进去得步行往里摸。”
“步行就步行。”
苏铭坐回位子,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语气沉稳得没有半分波澜,“都吃快点,吃完在车上休息半小时。”
“对了,赵组长说支援我们那支特种小队联系了吗?他们还有多久到达?”
“刚跟他们队长通过话,从邻县的训练基地绕过来的,走的西沟乡道,雪厚路滑,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就能进镇子。”
周峰掏出警务通翻了翻通话记录,抬头看向苏铭,“要不我再打过去确认下路线?免得风雪太大,岔路多走错了。”
“不用,我亲自跟他们对接接头地点。”
苏铭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下的面,放下筷子抽了张糙纸擦了擦嘴,起身冲柜台方向喊了声“结账”。
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木桌上,多的零钱也没要,几人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棉帽和作训大衣,掀开门帘就往外走。
寒风瞬间裹着细碎的雪粒扑过来,打得人脸颊发僵,连呼吸里都裹着冰碴子。
回到越野车里,后座还留着淡淡的暖气,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
苏铭俯身拉开副驾前的储物箱,掏出一台巴掌大的黑色保密电台。
外壳是磨得发乌的工程塑料,没有多余标识,是专案专属的加密跳频设备,信号全程加密,外界根本截获不到半分内容。
他拧开开关,指尖调整到约定的保密频段,按住送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字字清晰:“山鹰呼叫岭上松,听到请回答。”
滋滋的电流杂音晃了两下,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声音极为严肃,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像淬了冰的铁:“岭上松收到,请讲。”
“报你们当前方位。”
“距桥山镇十一公里,沿西沟乡道向北行进,大约二十分钟能到。”
苏铭抬眼扫了下车窗外的路牌,又飞快瞥了眼手边的旧林业地图,当即定下接头点:“不要进镇,人多眼杂。镇子西口两公里,有个废弃的公路道班,我们在那儿等你们。”
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飞速核对地图坐标,随即沉声应答:“明白,十八分钟内抵达。”
通讯当即掐断,电台回归细微的电流白噪音。
苏铭把电台塞回储物箱,冲驾驶员抬了抬下巴:“走,去西道班。”
越野车碾着积雪缓缓掉头,车轮上的防滑链轧过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十几分钟后,车子拐下国道,顺着一条坑洼的辅路开了百十米,就看见了那处废弃道班。
路边只有两间荒废已久的老房子,院子里堆着生锈的路牌和破轮胎,旁边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压满了积雪,远远看去像个巨大的灰白色路标。
这地方前后半里地没人家,连过往车辆都少,正好隐蔽接头。
几人下车活动腿脚,踩着厚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嘴里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寒风吹散。
周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余光看向站在槐树旁的苏铭,心里暗自感慨——这大个子站在风雪里,像半截黑铁塔似的,连呼啸的山风到他身边都像是绕着走。
也就等了十三四分钟,远处的雪雾里传来隐约的引擎声。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苏铭抬眼望去,就见两辆灰扑扑的老款猎豹越野车顺着乡道慢慢开过来,车身溅满了泥点和雪水,挂着本地的民用牌照,看着就像跑山路拉货的私车,半点都不起眼。
两辆车开到道班院子门口,稳稳停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扇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六条身影利落地跳下车。
清一色的板寸短发,深灰色的户外冲锋衣,耐磨的作训裤,高腰防滑雪地靴,看着和常跑山路的司机没什么两样。
可往那儿一站,那股劲儿就完全不同——腰背挺得笔直,肩膀放松却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步伐不大却步幅分毫不差,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寒刃似的锐,只扫了一圈就把整个院子的环境、掩体、出入口都摸了个透彻。
指节上的老茧、领口不经意露出的战术围巾边角,都透着常年严苛训练的痕迹。
周峰身边两个老刑侦下意识就挺直了腰杆,随即又有点自惭形秽。
他们干了二十多年刑侦,也常年训练、跑外勤、蹲点抓捕,自认身手在地方公安里算顶尖的,可跟眼前这几位一比,不管是精气神还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劲儿,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常年熬夜办案熬出来的小肚子、松弛的肩背,对比人家精干结实、每一寸肌肉都藏着爆发力的身形,高下立判。
周峰心里清楚,这估计是军区特种大队的精锐,是从全军区几万官兵里精中选精挑出来的兵王,近身格斗、野外渗透、突击抓捕全是顶尖水准,跟他们这些地方公安,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而六个特种兵站定的瞬间,目光落在苏铭身上,集体都顿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