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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站起来宣誓听命的时候,桌脚的箱子里突然响起了电话声。电子铃响把我们都引向那个箱了,照信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喂。”
这下照信首度正眼看向我和猴子,刚听了一会,就见他整个脸色都变了。我问道:
“是纪一吗?”
照信朝我死命地点了好几下头。我也把耳朵凑向他的手机旁。虽然手机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多少还是能清楚听出是个男人的嗓音。那声音在说道:
“照信,好久不见啦。我正在给大家道别呢,你是最后一个。你还好吗?”
那语调似乎是喝醉了,但从口气听起来却易常轻松。我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是一种毫无厘头的开朗,其实和那网页的黑暗一样极端,根本没理由这样子。
我掏出圆珠笔,在咖啡厅专用的纸巾上写道:
“尽量拖延时间,要问出他的位置。”
照信点了点头,我便再度凑向他,竖起耳朵倾听纪一临终前的诀别。
那醉了般的嗓音继续诉说道:
“我妈说你来东京找我了。谢谢你的关心。可是很抱歉,我已经不能跟你碰面了。这么长时间了,我终于发现我是完全无法适应东京的。我已经努力试过了,但最后还得认输。”
照信哽咽地要求道: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见个面吧。快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可是纪一已完全缩进自己的世界了。他那沙哑的声音闷声说道:
“噢,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只知道这里有条河。记得你曾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即使再拼命、再努力,到头来还是个窝囊废。我原本以为我绝对不会是个窝囊废,但最后证明自己还是个窝囊废。我也认啦,看来即使再活个五十年,我这个窝囊废也不可能走运的了。”
如果是我在和纪一通话的话,我一定会大喊没这种事。
但我意想不到的是,照信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他对着话筒说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自己也跟你一样没自信,每天都过得限痛苦。昨天晚上我看你那张黑碟时,还在厕所里吐过好几次呢。”
纪一试图掩饰内心的羞愧,沉默了一小会,最后竟高声笑了起来。这是我这辈子所听过最空虚、最绝望的笑声。
“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我是怎么赚到那笔钱的了?或许,那笔钱就是我这个窝囊废这一生世能送出的最后一个礼物了。反正这样也好,我的身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不过是个垃圾嘛。好了,我祝你们大家幸福。也希望你们把我给忘了。”
照信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他怯声问道:
“纪一,你是要死了吗?”
话筒那边那种无来由的轻松声音回答道:
“对,我就要死了。而且非死不可!”
这两个人,是不是脑袋都有问题呀!一个死意已决却笑嘻嘻,一个不思抢救只知道理解和哭。
我几乎要朝他们两个大喊,但我不能那样做。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照信泪眼婆娑说了一句象样的话:
“好吧,但你死了,我总得带花去凭吊吧,所以请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哪里。或者你现在看得到什么?”
纪一以唱着歌般的快乐语调回答道:
“潺潺流淌的河水、噪声吵得要死的首都高速公路、玻璃屋顶的水上巴士、一团不知是金色的云朵还是大便的东西、咕咕叫的鸽子。就这些了,再见啦照信!”
立即我就判断出来,他人在浅草。
因为我也曾在那儿赏过花、看过烟火。
时不我待,我连忙收起桌上的电脑夹在腋下站了起来,招呼照信跟上我,同时向他们俩个说道:
“猴子,拜托你买单了。银治,我会再和你联络。”
照信仍在拼命拨纪一的手机号。嘴里哭泣着喊道:
“纪一关机了!”
我朝他喊道:
“要哭等上了出租车再哭!快走!”
说完,我们就如离弦之箭般跑向艺术剧场后头的剧场大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浅草。
亏得现在经济不景气,我们出来就叫上了出租车。从池袋到浅草,本来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够了。可惜那天的路和平常一样塞,所以当我们赶到浅草的时候,时间已经耗掉了二十五分钟以上。
这个时候,我们在后座上哪可能坐得安稳。照信虚脱般地望向窗外,而我的心却跳得比什么都快。我在出租车上用手机上网搜寻地图。据我分析,如果纪一看得到对岸Asahi大楼上的金色大便,就代表他人在隅田河靠台东区的河畔,而且就应该是在隅田公园里。
如此判断之后,我便在半路上向司机说道:
“快去吾妻桥。”
接下来事,只能是祈祷上帝让我们能在纪一的心跳停止前找到他了。
可是越在这种时候,纹在银治右腕上的死神形象却越是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桥头很快就到了,我们火速跑下堤防上的阶梯。
隅田公园是个占地辽阔的公园,从这头到河岸约有一公里远。公园里有两个棒球场、一个田径跑道,以及一个健身中心。我们俩一鼓作气跑向离水面最近的人行道。只见宽广的人行道右侧是那种比天空还蓝的尼龙布和大量排列整齐的贫民窟式住宅。
这时我最关注的就是纪一所说的方位,所以我抬头仰望对岸的高楼。同时估摸纪一所在位置。
在隅田河沿岸的人行道上狂奔的同时,我和照信都在不断地大喊:
“纪——一!纪一!”
那些原本在睡午觉的游民这下全给吵醒,这些好奇的人们全都探出脑袋来望我们。这恐怕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狼狈地边喊别人的名字边跑。
但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哪里还顾得上丢不丢脸。
照信比我早一步听到远方传来的警笛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看!”
只见一群人聚集在两百米外的上游。里头有游民,也有身穿棒球衣的人,全都围着地上一个东西凑在一块儿。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我的心头。我们加快脚步向那边赶去,而从堤防上抬担架下来的急救人员也往那边猛跑。而照信跑得比较慢,所以他一时之间没有挤进围观人群中。
“纪一,你怎么样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纪一,但我还是喊着这个名字,因为我的直觉他就是纪一。
这个人身穿睡衣躺在湿透了的柏油路上。此时他的脸色发青,胸脯完全没有起伏。一条绕过脖子的布吊着手腕包着绷带的左手。手腕上头则非常明显地少了一个手掌。看到这个情景,俱乐部网站上那新作的片名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浮现。
《切断!切断!切断!》
《切断!切断!切断!》
《切断!切断!切断!》
……
赶到的急救人员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与心脏按摩,而一片茫然的我则在他们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忽然,我看到照信依然混在人群中朝这头观望。我朝他吼道:
“快过来呀!他就是你的朋友呀!”
只见照信痛哭着摇头,并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撞倒他身后一个游民后,便飞也似地朝上流狂奔而去。
我怕照信再出什么意外,便准备起身追上去,这时我身边的急救人员向我问道:
“你是否认识这个人?”
“认识,不过先失陪一下。”
说完我便朝照信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五十米开外撵上他,他正倚在一个栏杆上啜泣。追上他后,我轻轻把手放上了他的肩膀,只见他两手掩面地痛哭着说道:
“这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没人说是你的错呀。可是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不管纪一呢?”
照信抬起不住啜泣的脸,朝我轰道:
“他人都已经死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可不想被扯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大声地说话,此时他的脸色发青,双唇颤抖。过了一会,他又继续说道:
“阿诚,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左手?那就是那张光碟的诅咒啊,看过那张光盘的都会落下如此下场的。我们也会遭殃的,所以还是快逃吧,阿诚先生。”
这个照信,他都在想些什么啊?我朝栏杆外探出了头,吐出一大口黏黏的唾液后向他说道:
“难道你希望看到他被当作无名尸处理吗?你可是他的好朋友啊,他的家里还有他父母在等着他呢?你给我听好了,‘废物行者’,在你夹着尾巴逃跑前,该做的事总该做吧?”
听到我的这番话,照信的情绪似乎都要崩溃了。他朝我说道:
“你当然是轻松了,在东京有得吃有得喝,可是你知道吗?我们班上的同学全都找不到工作,连打杂工的机会都没有,大家都被迫窝在家里。我们高中闹自杀的,纪一不是第一个了。你不要再来烦我了。也别再命令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纪一说的没错,即使再多活个五十年,我们依然是窝囊废,一辈子都不可能时来运转的。”
我望着在都市中流动的铅色河面,与蔚蓝中蕴藏着灰暗的夏日天际。并不能因为我出生在这,就自以为自己不能理解他们?和纪一说的那样,我不也对自己的未来看不到什么希望吗?我不也是在满街垃圾中活到了今天,后半辈子想必也还是这副模样。
再说我也没对照信表示愤怒或苛责啊,我又不是什么伟人。但想想照信现在的心情,便只好用非常和气的声音对他说道:
“别胡思乱想了,我不也和你一起看过那张黑色光碟吗。和你们乡下一样,住在我们这里的家伙也多半生活在社会底层呀。和那些住豪宅,开宝马的大人物比起来,我不也和你一样是个窝囊废吗?不过,照信,你也还不够格当个真正的窝囊废呢。”
两眼哭得通红的照信一脸讶异地抬头望向我。我轻声跟他说道:
“你想回桑幸老家挖个洞躲起来,我是完全管不着。但你要那样做,也得先把这件事做完了啊,这事过后,你想做真正的窝囊废我不会拦着你!你这辈子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去拼过吗?去争取过吗?其实作为一个人来说,从来没争过输赢,从未论及胜败,又哪能断定自己就是个窝囊废呢?和我一起赌一把吧!赢了,你就不再是窝囊废了;输了,你就升格成真正的窝囊废了。来吧,反正你原本就一无所有,那你又怕什么呢?”
当我说完这些的时候,我发现他那对哭泣的双眼深处似乎燃起了一股小小的火焰。他放开了栏杆,缓缓地朝我走来。虽然他的双肩在颤抖,但我却分明感到那是一种充满斗志的颤抖。我终于明白,任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人,都是意志昂扬的胜利者。只见照信一脸愤怒地说道:
“好吧。即使注定是个窝囊废,也要把这次输得漂亮一些!”
我搂着他瘦弱的肩膀走回围观的人群。我听到了背后传来微弱的流水声。这是来到这河滨公园后,我首度听到的河水喘息。
纪一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我们又叫了个出租车追上了救护车,来到位于浅草寺五重塔后方的浅草寺医院急诊室。照信在出租车上打了电话到桑幸向纪一的父母报告情况,同时请他们马上赶到东京来。
虽然电话只通了很短的时间,但我感觉每句话都是那么难说出口,听得令人心酸。
在医院里人道性地诊断了四十分钟后,纪一被宣告死亡。
由于是自杀身亡,所以依法要接受调查和解剖,纪一的遗体也没经过他父母的许可便被送去解剖验尸,要一直到深夜才会被送回来。
在当地的警察局里,我们俩向警察报告了纪一的名字与住址,并告知他死前曾失踪了三个礼拜,但对他的自杀原因并不清楚,当然,我们只字未提那黑色光碟之事。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不知道该如何向警方解释,另一方面则担心纪一的父母恐怕受不了打击。
三十分钟后做完笔录,我们便直接由警察局跑到浅草寺医院打探当时的情况。据急救人员说,当时有一个游民说了当时的情况,当时纪一倚在河堤栏杆上,拿着手机一通接着一通打电话,最后就大呼着什么口号跳进了隅田河。他一越过栏杆跳进河里。便游离岸边三十米。开始旁人还以为他是被这大热天热坏了脑袋,傻乎乎地到河里去冲凉的,后来才发现河中央的纪一不正常,当看到他猛然把头沉入水里时,大家才吓坏了,有的游民连忙去找救生圈和绳索,而有的会水的则纵身跃入河里,但一直没看到他浮出水面。
前后折腾了十五分钟后,纪一才被人用绳索给拖了上来。而我们俩赶到时,他被拖上岸已经十分钟了。看来照信所接到的真的就是纪一生打的最后一通电话,而我们在路上的二十五分钟正好是纪一的生死时限。
当晚,暗自神伤的我独自回到池袋。我并不想让纪一的父母在悲痛万分的时候再费神感谢我。还真是漫长的一天呀。回到家时,老妈照例没给我好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