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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八哥立在案角横木上,歪着头,口吐人言,声如老妪:“萧香,百炷一金。蕑蕙郁芷合香,五饼一金。沉檀龙麝,十丸一金,在右边第三格。”
“都是浸以灵泉,爨曝九转的上品,杂以丹砂云母,绝无虚燥之弊。”
“若要熏炉,铜者押三金,陶者半金,归时退还,折半收回。小店本微,恕不赊欠。”
倒是个称职的伙计。
赵青也不多言,径自取了些货,又挑了个巴掌大的紫铜小薰炉,形制古雅,作狻猊吐烟之状,炉内有篆刻的聚灵符文,炉腹两侧系着素色丝绦,可以悬佩腰间,也算实用。
并不怎么贵,只是略高于内部成本价罢了。
毕竟非是凡俗之物,工序繁复,亦需以巫祝秘法熏炼,放在外边,足以卖出好几倍价钱,这还得是有门路有人脉的情况下。
八哥扑飞过来,爪子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道:“合香二十饼,算四金。沉檀香丸五枚,半金。薰炉押三金,统共七金半,惠承。”
赵青便摆出了八枚金饼,找零五千大币。
八哥显然并没有精确切割金饼的能力。
它焦急地望了望主人,见老巫丝毫无动弹之意,只能老老实实跳到侧旁矮几上,爪子在钱箱里扒拉,叼出一串串戈币,码于案角。
每串百枚,重约三斤,却是让它累得发慌。
赵青懒得多等,径直取了该找的数目,将薰炉系在腰间,余物纳入储物玉牌中,转身便走。
八哥在她身后长吁出一口气,不忘嘀咕道:“客若再需,只管来便是。”
“冥氏出品,童叟无欺!”
“用得好,烦请荐于同门;用得不好,当面骂老朽两句也无妨——横竖她也懒得应你。”
榻上老巫鼾声再起。
又向前行了两三里,她捻开一丸沉檀,投诸炉腹。但见那狻猊口中,便有袅袅青烟吐出,色泽极淡,盘旋缭绕,凝而不散。
这烟篆亦是品级之征。凡香遇火则烟起,烟直而散者为下,烟曲而盘结者为中,烟凝而不散、能随神念流转者,方为上品。
山道徐阔,景致渐异。
道旁不时有巫觋设摊,所售之物,已非止于香品,开始有了许多禹陵特有的物事。
往来熙攘,声语嘈切,不似陵园肃穆之地,反倒像个集市。门前各悬幌帜,写着“售舆图”、“代撰祭文”、“专拓古碑”等字样,更有当垆沽酒、设案售茶的,烟火气十足。
金鲤开口解释:“禹陵每年祭典前后,总有三五十人获允入内。这些人要么是世家豪族的子弟,要么是大宗嫡传的俊彦,手头宽裕得很。守陵的村落便凑着这几日,做些营生。”
赵青表示理解。她也打算就近瞧瞧,买点周边纪念品带回去,便放缓了步子。
“千年古梓,雕木为灵,戴在身上可避水厄,入川渎湖海而不溺!要来一枚否?只收三金!”
一个戴翚冠的男巫坐在杌子上,见她目光停留,立刻开口推销:“这可是越国水师什长、卒长所配护符的同款,效力无虚!”
军用品么?赵青心念微动,卒长已是“士”阶层的军官,统百人而战于江海,所配护符自非儿戏。
细细看去,只见那些木雕有黄熊瞋目,有白马腾霄,有玄鱼衔珠,都是鲧的本相变化,似乎认为其比禹更擅镇压水煞。
或者说,是请鲧息怒安澜,别再兴风作浪?
“……原本,这类图腾护符仅限夏后遗民配享,概不外售。”金鲤在边上介绍:“不过自从晋平公梦黄熊入于寝门,始祀夏郊后,也放开了许多,今时已不禁民间佩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百二十三章闲逛,游园,天柱,礼单(1W)(第2/2页)
“说到底,便是为了抢注专利,以免他国争先,夺了这桩祀鲧、禳水的正统名头。与其让外人立庙,不如自家先售开来,既占名分,又得实利。”赵青亦点评回应。
于是各买了一枚,有待回去研究几番。
复往前行,摊肆愈密。
有鬻“代殃草偶”者,以莞蒲为骨、以秫稭为肌,以五色丝线捆扎,面目各异,内实以生辰八字之符,若遇致死一击,草人当场化为齑粉,而本尊可免一劫。诅咒亦可转嫁。
当然,可化解的范围有限,按具体等阶,售十五金至两千金不等,但均对六气境无效。
有辟邪古玉,镌着螭虎蟠虺之纹,号称能镇宅驱祟。有检验是否被身神或淫厉附体的符水,装在拇指大的琉璃瓶中,滴血即验。
更有那过峡纸桥,乃是以符纸折叠而成,施了某种架壑法术,展开来竟可架于两峰之间,宽可容车马通行,两侧地气自固。
越地多山,豪贵人家的车驾出行,往往为深涧所阻,不得不攀绕半日,有此纸桥,便可直跨天堑,须臾即过,端的便利无比。
至于弃车轻身腾跃,那着实是失了体面。
售者是个白须老巫,当场演示了一番,纸桥铺展开来,横绝二十余丈的断崖,人马踏上去如履平地,纸面连皱痕都不起一道。
每架可用三十次,足以承载千钧,视大小规格之异,索价十金至百金不等。
“便是行军打仗,斥候轻骑亦可借之渡险,实乃居家旅行、攻城略地之必备良品!”
那老巫中气十足,吆喝得山鸣谷应。
又见旁摊有混金卣,专用于捕捉精怪,揭开卣盖,念动咒诀,便能将周遭百步内的妖魅魑魅摄入卣中,封印炼化。售五百金。
有虞代平民所用的灵石钺,刃口钝厚,虽无甚法力,但材质尚可,勉强可充作收藏。
还有几间铺子外头挂着成排的羽翣、鸠杖、铜戚、龟甲,皆是巫器之类,案上摆着样本图册,供人翻阅,店家表示可承接相关定制之订单,交期与价钱,皆可面议。
赵青一路看去,颇觉眼界大开。
正行间,前方山坳处,一座大型封土堆巍然耸峙。其墓前不独有祭祀坑,更搭建了一座规制颇大的草庐。庐中灯火荧煌,有数人围坐,面前各摊着一卷竹简,正凝神细读。
“这是何故?”赵青问道。
金鲤开口解释:“那是受宗老特许的‘传经庐’。有些大墓的墓主后人,在世代守灵,庐居墓侧的同时,也写下了一卷卷手札。”
“墓主生前的修炼历程、破关心得、人生大关节处的抉择,乃至悟道的机缘,毕生憾事之类,皆有详载,代代增补,累积成册。”
“外人若想参悟某位先贤留下的传承,光是在其墓前焚香祝祷,往往事倍功半。借阅到了这些手札,知其来历,晓其本末,心意相通,自然容易与残留意韵产生共鸣。悟得真传的机会,至少凭空增加了三五倍!”
“非卖品,只供借阅。一卷一金,限时三日。若需抄录,另加一金,敝庐提供空白竹简与笔墨。所收之资悉充陵园修缮、祭祀之费。”它照着读出了庐外木牌上的漆书。
“但随便拉出个身份显赫的墓主,手札都是以百卷、千卷记的了。”赵青微微一笑:“除非只看目录,择其精要观之,否则花销着实不少。”
“这才是此间消费的大头吧?比前面那些小打小闹的摊贩,进项高出不知凡几。”
倘若一口气看个几万卷,就得花上几万金,豪掷数十亿钱,耗资之巨,令人瞠目!纵是公族贵胄、巨室嫡嗣,亦须掂量再三,不敢轻掷。
况且博览虽广,若不能精研深悟,所得终究浮泛,与囫囵吞枣何异?
细算下来,未免有些不值。
不过敢置以这般手笔者,也并非全无。
赵青便认出了前边一家东瓯朿氏的子弟,正据案危坐,面前摊开的竹简堆叠如堵,左右两名雇来的随从执灯侍立,案角更搁着数碗保温的灵羹,以备久读耗神、汲取元气之需。
听他与人闲谈,其族中已连续来了七八十年,每岁祭典,风雨不辍,人虽屡有更易,却专攻一座大墓,至今未曾改移。
“……当然,也不是每座封冢都这般价昂。视墓主生前修为、族望高下、传承珍罕程度,价差极大。像这位墓主,应该是上六气境。若仅为中六气,通常十卷一金即可。”
金鲤补充了几句,忽地鳍尖一转,指着不远处另几间草庐,语气微妙:“姑娘可瞧见那边?那些个摊子,才叫真正有意思呢。”
赵青顺着望去,只见那边搭着彩帛帐幔,帐前竖着面丈高幡旗,上书四个篆字:“留影存神”。
顾客多是些锦衣华服的少年。
匆匆入内,片晌即出,怀中揣着卷轴,低头疾走,神色间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似乎怕被认出。
“那是……画像?”
“非寻常画像。”
金鲤吐出了个大泡泡,将庐内的景象真切映照:只见一名女巫立于屏侧,手持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笔,正在为面前一位少年“画像”。
她以笔虚点少年眉心,旋即转身在屏风上运笔如飞。屏面之上,竟渐渐浮出一个与少年形貌无二的身影,坐在一块刻满云篆的断碑旁,闭目凝神,作沉思状,眉宇间透出洞彻天机的澄明气韵。
周身宝光流转,衣袂飘飘,若将乘风而去。
俨然是一派正在顿悟关头的高人风范。
虽然仍是同一个人,可那气质却生生拔高了好几个境界:原本略显浮躁的眉眼,被渲染得深邃悠远;原本平平无奇的面目,被勾勒得仙风道骨,玄机隐现,妙不可言。
待到最后一笔落定,金鲤便配音嚷道:“天象骤变!祥云四合!此子必有所得!”
赵青不禁莞尔一笑。
少年揭下画轴看了两眼,面上那点残留的局促霎时一扫而空,换作了志得意满之色,又从袖中取出十枚无瑕灵玉白璧,搁在案上,复压着嗓子对那女巫道:“此番气韵虽佳,然较之上回常君所得,犹逊一筹。”
“他那个周身有五色毫光迸射,顶上三花隐现,我这却只画了一道清辉绕体……可能再添些异象?加上题跋赞语,另付两钰如何?”
“可。”女巫搁下玉笔,神色淡然。
看得出她实已是下六气大成的修为,却甘愿来此充作画师,想必是利润丰厚至极之故。
一幅画卖出了七百金,又没什么成本,就算换了赵青,也难说不为所动,若能天天如此进账,亦要设摊作画,跟对方抢客了。
若要达成迅速迈入中六气境的小目标,她尚有极大的资金缺口,需要诸多进项来弥补。
“回去之后,将画卷悬于书斋中,彰显顿悟之姿。宾客见了,无不赞叹;师长见了,亦觉欣慰。”金鲤摆尾啧啧:“至于他究竟悟出了什么,那便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了。”
说起来,不过是种粉饰门面的勾当。
“再看看那边!”
它又指了指更深处几间门帘低垂、不设幌帜的庐舍:“画像虽虚,好歹还有几分真影。那间铺子售的物事,才真叫‘巧夺天工’呢。”
“怎么说?”赵青问:“那是卖什么的?”
“残缺的传承。”金鲤低声道,“不是真正的残缺,是做得像残缺、可灌顶速成的传承。”
“嗯?!”
“禹陵每岁开禁,入内者尽是世家骄子、宗门俊秀,人人身负家族厚望、师门期许。有人天资卓绝、机缘深厚,一朝悟道、满载而归;便有人根骨平庸、福缘浅薄,遍历群山终无所获。”
金鲤落在她肩头,开口解释:
“……若空手出陵,则愧对族望、辱没师门,为人嗤笑。纵使长辈口中宽慰,心中岂无芥蒂?同辈之间,从此亦将低人一等!更有甚者,遭宗老斥责,因此被褫夺了继承之位!”
“这般压力之下,便是再清高的子弟,若非身具惊世之才,也难免生出些旁的念头来。”
“这残缺传承,便是专为此辈准备的。”
“其形制古奥,用辞晦涩,道纹法理皆仿上古真传的笔意,断断续续,乍看之下确似历经劫毁的残篇。实则,每份残卷,都可由卖家灌顶速成,稍稍闭关参悟,便可施展一门看似高深、气息古奥渊穆的唬人假术。”
“……尤为精绝者,所赝之‘道韵’,皆是从真本残碑、断碣中一丝一缕摹刻而来,再以秘法融入,浑然天成,绝无斧凿之痕!”
“买家携此而出,若有人问起,便可长叹一声:‘某处大墓中所传,惜乎残缺太甚,竭尽心力,只得残篇而已。’言罢展示一二。旁人一观——果然是上古真传的气息!残缺?那只说明难度太高,非悟性不足所致也。”
“天赋高绝的人设,就这么保住了。”
“倒也算是用心良苦。”赵青听得愣了愣神:“……这点子是谁想出来的?”
“谁知道呢,”金鲤回道,“据说数百年前便有了,首创者早已不可考。只晓得每逢祭典,总有那么十几二十人来光顾,生意好得很。”
“姑娘可要进去瞧瞧?”
赵青摇了摇头,倒也没觉得太过荒唐。
只是心中不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