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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革勇独自面对空屋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香味唤醒的。不是奶茶的咸香,是手抓饭的油香——
羊肉在锅里滋滋地响,米饭在蒸汽里一粒粒地发亮。他披上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看到艾米丽系着赵玲儿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端着锅铲,一手翻着手机,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食谱。
锅铲在她手里像一把不听使唤的扳手,翻个面都能把米粒铲到锅外面去,灶台上星星点点地落了不少。
“你在干什么?”杨革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艾米丽回过头,鼻尖上沾着一粒米,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做手抓饭。”
“你不是在华盛顿都不做饭吗?公寓退了,猫寄养了,厨房里连锅都没有。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手抓饭了?”
“昨天晚上学的。看视频,阿依古丽推荐给我的。那个博主说,手抓饭的关键是羊肉要先炒出油,米饭要粒粒分明。”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团粘糊糊的东西,声音弱了下去,“好像炒过头了。”
杨革勇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把火关小,把锅里那团不知该叫米饭还是叫粥的东西翻了翻。
羊肉已经焦了,米饭已经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壳。
“水多了。手抓饭不是煮粥,水要少。水多了,米就黏了。黏了,就不是手抓饭了。”
艾米丽站在旁边,像被考官当场挂了科的学生,抿着嘴,不服气,但无从反驳。
杨革勇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没事。第一次做,做不好,正常。赵玲儿第一次做手抓饭,也糊了。比你这还糊。锅都烧穿了。”
艾米丽看着那口糊了的锅,杨革勇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一人一碗奶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馕喝。
馕是昨天马师傅送的,有点干,嚼在嘴里沙沙响,但奶茶是热的,咸的,刚好把馕泡软。
“杨,赵玲儿到美国了吗?”
“到了。昨天打的电话。说旧金山天气好,不冷不热,比军垦城舒服。”
“你跟她说了什么?”
杨革勇想了想。“她说,基金的事,老市长的心愿,她会办好。还说让我少喝奶茶,多睡觉,别骑马。”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艾米丽看着他,没有问“你做到了吗”。他肯定做不到。
赵玲儿到旧金山的第三天,刘庆华基金的办公室在金融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位置好,窗户正对着金门大桥。
海面上的雾还没散,橘红色的桥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从云层里伸出来的柱子。
赵玲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基金在北疆的水利项目已经做了好几年了,打了十几口深井,修了上百公里的防渗渠,改造了上千亩的节水灌溉农田。
这些项目花了多少钱,效果怎么样,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她看得慢,是文件太多了。
老市长走的时候,基金的钱不算多,只能做一些小打小闹的项目。后来叶风和叶雨泽陆续捐了几笔钱,基金规模大了,项目也大了。
她的手机响了。是杨革勇。
“赵玲儿,到了?”
“到了。”
“冷不冷?”
“不冷。旧金山不冷。”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沙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沙拉?那玩意能吃饱?”
赵玲儿握着手机,嘴角翘了一下。“能。吃不饱,再吃一个。你别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管。”
“艾米丽呢?她做饭了?”
“做了。手抓饭。糊了。”
赵玲儿闭上眼睛。她看到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奶茶碗,嚼着干馕,旁边坐着一个穿碎花围裙的美国女人,锅里是一团糊了的手抓饭。戈壁滩上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日子在过。
“玲儿。”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回答。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金门大桥的桥塔在海雾里浮浮沉沉。老市长走的那天,她答应他,水会来的。
现在她坐在这间可以看到大桥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报表,她还在等。等水来的那一天。
赵玲儿的电话挂了之后,杨革勇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奶茶凉了,馕硬了,他浑然不觉。
艾米丽蹲在他旁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皱纹像被刀刻过的木头,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她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军垦城认识杨革勇的人很多,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赵玲儿。她没有问,问了也白问,他不会说。他从来不说。
“杨爷爷,奶茶凉了。”
“嗯。”
“我去热热。”
“不用。凉了也能喝。”
他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透了,涩了,眉头都没皱一下。艾米丽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是人,是石头。
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不垮,雨淋不烂,太阳晒不裂,连奶茶凉了都不皱眉头。但他会哭。
在马场门口,她走的那天,他哭了。在电话里,赵玲儿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石头也会流泪,只是流的时候,没人看到。
艾米丽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碗,走进灶房,把凉奶茶倒掉,洗了碗,放回碗柜。又洗了锅——那口被她烧糊了手抓饭的铁锅。
锅底的焦黑泡了一夜,泡软了一些,她用丝瓜络使劲刷,刷了好一会儿才刷干净。她把锅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杨革勇还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山发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杨爷爷。”
“嗯。”
“你想她了?”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没有回答。
“想她就给她打电话。现在不打,她那边还是晚上,再过几个小时她就睡了。睡了就不能打了。明天打,又是一天。”
“不打。”
“为什么?”
“打了,说什么?说马场的事?她不在,马场的事她不想听。说研发所的事?她不懂。说奶茶?她自己会煮。说什么都没用。不如不说。”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打电话,他是不敢打。
怕打了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会忍不住让她回来。她回来了,他的日子好过了,她在旧金山的事谁做?基金的水利项目谁管?老市长的心愿谁去完成?
他不打这个电话,不是不想她,是比她更清楚她该做什么。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心疼。
没过几天,研发所里的气氛突然变了。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连食堂里马师傅炒菜的节奏都加快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第五台原型机的总装完成了。不是装好了就不动了,是装好了要装进飞机了。
军垦二号的机身已经在省城的飞机制造厂里等着了,发动机一到,就能装上。装上了,就能滑行。
滑行了,就能起飞。起飞了,就能试飞。试飞成功了,就能取证。取证了,就能飞到华盛顿。这个链条很长,但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没有一个环节松动。
叶海站在试验大厅里,看着第五台原型机。发动机安静地躺在试验台上,外壳银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在它旁边站了好几年了,从图纸到模型,从模型到零件,从零件到整机,从整机到试车,从试车到分解检查,从分解检查到总装。
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它身上的每一颗螺丝他都拧过,每一个接口他都摸过,每一行数据他都看过。
它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的战友。孩子会长大,会离开,会飞走。战友不会,战友跟你一起飞。他在哪儿,它就在哪儿。
阿依古丽从材料实验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她走到叶海身边,把报告递给他,没有说话。
叶海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涂层数据全部达标,不是达标,是超过标准。高温抗氧化性能比上一台提高了好几个百分点,不是勉强及格,是远远超过及格线,优秀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把报告合上。“存档。”
阿依古丽接过报告,没有走。“叶海,发动机要走了。”
“嗯。”
“装进飞机,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她看着他,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抿着。她伸出手在他的左边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样高了。”
叶海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按。等她的手收回去,他的左眉又翘起来了。
“叶海,你的眉毛改不了了。”
“不改了。”
她笑了。他站在那里,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它在灯下安静地卧着,像一匹等待出征的战马,不吃草,不喝水,不动。
但它会飞。有一天,它会带着军垦二号离开地面,穿过云层,飞过太平洋,降落在米国的土地上。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时候,詹姆斯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戴维推门进来,把一份传真放在他桌上。
“詹姆斯,军垦城那边发来的。第五台原型机总装完成,下周装机,下个月滑行测试,三个月后首飞。”
詹姆斯拿起传真看了一遍,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戴维,你准备一下。下周,我们去军垦城。”
戴维愣了一下。“去军垦城?不是派艾米丽去了吗?”
詹姆斯站起来,走到窗前。“艾米丽在军垦城,是观察员。我是FAA适航审定中心的主任。发动机装机这么大的事,我不到场,不合适。”
戴维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FAA干了快一辈子了,从来没有为哪台发动机专程飞过大洋。从来没有。
波音没有,空客没有,GE没有,罗尔斯·罗伊斯没有。天山发动机,是第一次。
华盛顿飞省城的航班,每周三班。詹姆斯和戴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在省城落地,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路颠簸到军垦城。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戴维推着行李车,詹姆斯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研发所的灯还亮着。叶海站在试验大厅里,面对着那台即将远行的发动机。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
马师傅在厨房里忙活,明天要做大盘鸡,鸡肉要提前炖。杨革勇在马场里给枣红马刷毛,枣红马明天要钉蹄铁。
叶雨泽在杏树下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天会有很多人来,军垦城会很热闹。
发动机要走了。从研发所到省城,从省城到天空,从天空到大洋彼岸。这一路很长,但它会走完。
军垦城的清晨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研发所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开会,不是送行,是装机。
第五台原型机要从试验台上拆下来,装进特制的运输箱,运到省城的飞机制造厂,装进军垦二号的机身里。这个步骤叫“装机”。
从试验台到飞机,从地面到空中,从静止到飞翔。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跨不过去,就退回原点,从头再来。
发动机不会从头再来,它会老,会锈,会过期。人也不会从头再来,头发白了就白,皱纹深了就深,背驼了就驼,回不去了。
叶海站在试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着厚厚一沓文件。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编号。
这台发动机从第一张图纸到今天的装机,中间所有的步骤都在这沓文件里,一笔一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谁画的图纸,谁做的零件,谁装的组件,谁试的车,谁签的字,谁负的责。这台发动机不是一个人造的,但每一个人都在上面留下了名字。
那些名字不会被刻在任何地方,但发动机记得住。它在天上飞的时候,那些名字就在它的心脏里,在燃烧室里,在涡轮叶片上,在每一颗螺丝的螺纹里。
它带着他们飞,飞到云层上面,飞到阳光下面,飞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戴维站在试验大厅门口,詹姆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从华盛顿飞来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跟研发所那些穿工装的工程师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