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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7章 爱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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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叶雨泽被渴醒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他刚要起身去倒水,却发现水杯就摆在床头柜上,离他的手只有一巴掌远。他的身子稍微一动,玉娥已经醒了——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他翻个身她都知...军垦城的冬天来得早,风一刮,葡萄架上的枯藤就哗啦啦响,像谁在抖一床旧棉被。杨威站在院里,没进屋,也没坐那把躺椅,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儿子发来的第二张照片:杨成龙和林晚晚在泰晤士河畔喂鸽子,背后是大本钟模糊的剪影,两人肩并着肩,羽绒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笑得毫无防备。照片底下一行字:“爸,你回来那天,我梦见咱家葡萄架开花了。”杨威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咱家”这两个字,像颗温热的小石子,沉甸甸地坠进他心里某个多年没淌过水的洼地。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光秃秃的葡萄架,铁架子冷硬,藤蔓干瘪,哪有什么花?可就在那一瞬,他仿佛真看见一串串青翠的嫩芽,从枯枝缝里钻出来,怯生生地探着头,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晃。他没回,只是把照片存进相册,命名“,开花”。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灰蒙蒙的,杨威就醒了。没听评书,没泡茶,也没摸瓜子盘。他翻出压在衣柜底下的旧皮箱——深棕色,边角磨得发白,拉链锈住了半截,是十年前从刚果金撤回来时带的。他用小刀撬开卡住的齿,掀开盖子,一股陈年皮革混着硝烟余味的气息扑出来,呛得他咳嗽两声,却没躲。箱底铺着一层褪色的蓝布,布下压着几样东西:一枚弹壳打磨成的打火机,外壳刻着歪斜的“S.w.”;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烫金字迹几乎磨平,只余“非洲日志”四字残影;一叠泛黄的A4纸,全是手写的项目风险评估表,字迹潦草如狂草,页边密密麻麻批注着红笔字,有“此处水源可疑,需二次检测”,有“部落长老态度摇摆,建议暂缓签约”,还有“王小蒙说她能搞定海关,信一半,留一半后路”——最后这行字旁,被他自己狠狠划了个叉,墨迹浓重,几乎戳破纸背。杨威把笔记本抽出来,手指摩挲着封皮。翻开第一页,是叶风的字,龙飞凤舞:“老杨,带上这本子,它比枪管用。枪打不穿人心,笔能。”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合上本子,又拿起那叠评估表,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右下角。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卷曲的彩色照片——十几个黑皮肤的孩子蹲在刚建好的小学操场边,每人手里举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汉字:中国、爸爸、谢谢。照片背面是叶倩倩的字:“孩子们认的第一个词。杨威,你教的。”他喉结动了动,把照片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正夹在叶风题字那页。七点半,张建疆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人还没站稳就愣住:“哟?你这箱……挖坟呢?”他目光扫过摊在院中石桌上的旧物,尤其盯着那叠评估表,“嚯,这玩意儿还在?我以为早当废纸卖了。”“卖了?”杨威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很平静,“这些字,一个字没删。”张建疆放下保温桶,没笑,走过来,拿起一张表,眯眼辨认着那些被岁月晕染开的红字。“‘法蒂玛村井水砷含量超标,建议改用太阳能净水设备’……这姑娘,现在在C国搞光伏的是吧?”“嗯。”杨威点头,“归根基金去年送她去德国培训,上个月刚回村。”张建疆把表格轻轻放回桌上,搓了搓手:“那……咱们真干?”“干。”杨威说,“今天就注册公司。”“公司名想好了?”杨威望向葡萄架,枯枝虬结,却透出一种倔强的韧劲。“叫‘根系’。”他说,“树根扎得深,才能扛住风沙。咱们这些人,不就是非洲的根系么?”张建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枯藤簌簌掉灰。“好!根系!听着就踏实!”他猛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工商局问流程!你等我消息!”杨威没应声,转身进了屋。半小时后,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出来,包上印着褪色的“子弟公司”字样。他把笔记本、评估表、那枚弹壳打火机,还有几张泛黄的合影——有他和叶风在矿场门口咧嘴笑的,有他和杨成龙周岁时抱着奶瓶的,有他和叶倩倩在军垦城老礼堂领结婚证的——全都塞了进去。最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叶倩倩”名字上方,停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那边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清脆利落。“喂?”“是我。”杨威说,声音有点哑,“那个……家长会,谢了。”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键盘声停了。“嗯。”叶倩倩的声音很淡,像杯放凉的清茶,“孩子没让你丢脸。”“没丢。”杨威顿了顿,“他挺……像你。”又是一阵沉默。窗外风更大了,枯藤撞在廊柱上,笃笃作响。“他像你。”叶倩倩忽然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卷毛,傻笑,还有那股不服输的轴劲儿。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也是那样。”杨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杨威,”叶倩倩的声音轻下去,却异常清晰,“你这次回去,别再把日子过成一张白纸了。”“我知道。”他答得很快,像怕错过什么,“我……注册了个新公司。”“哦?”她似乎有点意外,“做什么?”“给想去非洲的人,当顾问。”杨威望着葡萄架,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在枯枝上投下细长而锐利的影子,“不是管事的,是帮他们看路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根系?”她问。杨威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击中:“你怎么知道?”“昨天晚上,归根给我打电话。”叶倩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他说,威叔把笔记本翻出来了。还说……你让他把当年所有项目的原始数据,都整理一份备份,发给你。”杨威没说话,只是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挂了。”叶倩倩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注意身体。”电话忙音响起,杨威慢慢放下手机,掌心一片微汗。他低头看着帆布包上那几个褪色的字——“子弟公司”。二十年前,那是他用命撑起来的招牌;二十年后,它成了他重新出发的起点。他拉开包侧袋,从里面抽出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划痕,是无数个夜晚写报告时无意识摩挲出来的。他拧开笔帽,拔下笔尖,露出里面一根细长、锃亮、带着细微螺旋纹的金属芯——那是他当年亲手从报废的步枪瞄准镜上拆下来的校准杆,磨了三天三夜,才嵌进这支笔里。笔尖落下,在笔记本崭新的扉页上,他写下第一行字:【根系咨询事务所·业务范围】一、非洲政商环境风险初筛二、本土化团队组建及冲突调解指南三、基础设施项目落地陪跑四、……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住,笔尖悬在半空。院子里,张建疆风风火火冲进来,额头上沁着汗:“老杨!工商那边说了,名字没问题!但得补材料——你得提供三年内无犯罪记录证明,还有……”他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杨威手里的笔记本,准确地说,是盯住那支笔——那支笔尖寒光凛冽、绝非寻常的笔。“这……”张建疆喉咙发紧,“这玩意儿,你居然还留着?”杨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笔尖上跳动的一点冷光,嘴角缓缓向上扯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弧度。“留着。”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笔帽,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总得有人记得,路是怎么踩出来的。”张建疆没再问,只是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力道大得让杨威踉跄半步。他转身就往院门外跑:“我找老刘!他妹夫在派出所,加急!你等着!”脚步声远去,院子重归寂静。杨威走到葡萄架下,没有坐下,而是伸手,用力掰断一根最粗的枯枝。枯枝断裂处露出新鲜的、微黄的木质,边缘渗出一点晶莹的汁液,在冬阳下闪着微光。他把断枝随手插进院角一个闲置的陶罐里,罐中泥土干硬龟裂。他弯腰,从墙根下捧起一小捧湿漉漉的冻土,仔细覆在断枝根部,又用手指压实。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阳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坚毅的线条。远处,军垦城广播站的喇叭开始播放《东方红》,旋律悠扬,穿过凛冽的风,拂过枯藤,拂过陶罐,拂过他刚刚埋下断枝的冻土。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去碰那壶冷透的茶。他转身回屋,推开书房门——那扇门,他已经三年没进过。书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抹过,留下清晰的指痕。他从柜子里拖出一台蒙尘的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沉静的眼睛。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顶端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启程的星。窗外,风势渐缓。枯藤停止了撞击,安静地垂着。陶罐里的冻土,正悄然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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