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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后退了几步。
轩辕修懂得是怎么刺激周怜的。
他早就看出周怜对陈苍穹的独一无二,但最让他不齿的是,尽管是独一无二的陈苍穹,都遭受了这样的对待,那不是一个男人,一个人该做出来的事。
他和陈苍穹之间只有朋友之情。
他只钟情于自己的王后,尽管王后已故多年,生前总让他跪在地上认错,也时常苛责于他。
但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会清楚记得。
王后十月怀胎,血本在榻,往日老虎一样凶猛的女人,竟苍白着脸,弱不禁风。
轩辕修眸色阴狠地看着心如刀绞的周怜。
“作恶者,自有天收。”
“天不收你,武侯收。”
周怜泪流满面,痛苦挣扎地看着陈苍穹。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罪业感到后悔。
像他这样的人,本不该后悔。
他却后悔了。
只因,好好的人生,被他的满盘谋划,弄得千疮百孔。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他还在期盼,陈苍穹的怜悯,起码能让他死而无憾吧。
他不想带着遗憾去死,不想在肝肠寸断的后悔中魂飞魄散。
陈苍穹眼底冰冷的疏离淡漠刺痛了他,比那刀枪剑戟还要锋利无数。
陈苍穹只觉得可笑。
什么爱情。
不过是虚伪者为自己戴上的真皮面具。
雕上美丽的花,掩盖怨毒的恶臭味。
她清晰明白。
就算楚月告知周怜,她陈苍穹就是小琼,周怜也不会停止这场滑稽的战争。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疮痍的陈苍穹,而是那一袭白裙的少女罢了。
如今后悔,倒也不是因为幡然醒悟,而是知晓自己所为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别相信,恶魔的真心。」
「别去赌,蛇蝎的温良。」
陈苍穹缓缓地转过了身,不再去看周怜的期望。
轩辕修为她抚去了肩上的细雪。
褚君醉推着轮椅上的祝君好前来。
周怜看见褚君醉,又是一顿渴望。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小琼的儿子。
“服个凝元丹,补补身子。”
轩辕修觉得自己蔫坏的,将楚月储物袋的丹药顺手拿出,递给了褚君醉。
“谢……”
“叫我修叔就好。”
“谢谢修叔。”
“客气。”
轩辕修笑道。
褚君醉讷讷地看着轩辕修,那是父亲般的关怀,赐予关怀的人却非他的父亲。
陈苍穹目光柔和地看着褚君醉,随后望向祝君好,问:“还好吗?”
“还好。”
“咔嚓!”
楚月一刀,斩下了周怜的双腿。
扭曲液体的双腿,以万阵定元为眼,汲取着四方的机械之气。
而后,这一双腿回到了祝君好的腿上。
楚月半垂着眼皮,淡漠地看着气若游丝的周怜。
“人死如灯灭,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人间的债,你可得好好还。”
“你既要天公开眼,就得好好开一个善恶终有报的眼。”
“凭什么好事你占尽,做尽坏事就能轻松痛快的一死了之。”
“没这么好的事。”
血线交织的面庞,白如雪。
殷红的唇,吐露出死神般的言语。
她手中的刀,流着紫黑色的血。
一脚,踩在了周怜的胸膛。
没有母亲心脏的胸膛,她能够随便的践踏。
就算把周怜碎尸万段,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高高抬起的一脚又猛地踩下。
“噗嗤——”
周怜口吐鲜血。
从花清清身上攫取的债,俱已归还。
一股力量,冲入花清清的体内。
花清清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感到热血充沛的力量,能够手撕恶狼。
周怜疼到不行,失去血肉之躯又被压榨掉价值的他,疼痛会非常的清晰敏感,远胜以往百多倍。
他在楚月的脚掌之下,双手扣地,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爬去的方向,正是陈苍穹和褚君醉。
他们合该是一家三口。
却阴差阳错,分崩离析。
他还从未听到,褚君醉喊他一声爹。
他挪动着身体去靠近陈苍穹。
楚月冷眼看他,松动了脚掌。
如今对周怜的口诛笔伐,该是海神大地的事。
这口怨气,也该好好出了。
“呼。”周怜抓住了陈苍穹的袍摆,手掌却是被陈苍穹的狼骨锋刃所割破。
疼痛袭来,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苍穹没有右腿,只有一把骨刀。
是他亲眼目睹的残忍,亲手把陈苍穹推进深渊浪潮的。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陈苍穹经历了什么。
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周怜大口大口的呼吸,泪珠簌簌地往下掉落。
紫黑的眼泪糊了满面。
他哽咽到咽喉胀痛。
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胀痛酸涩到说不出话来。
只能用力地梗着脖子去仰视陈苍穹,期待一点爱情的怜悯。
至少。
他对待小琼是真心的啊。
此情天地可鉴啊。
就算这个过程中,他对陈苍穹动心了,祝君好为他生下了孩子,他都没有移情别恋过啊,他的一门心思都在小琼身上啊。
陈苍穹似乎看穿了周怜的心思,低头看来,眼睛里写满了嘲讽。
“周怜,你对一个女人所谓的深爱,不是你用来对付其他女人的利剑,也不是你以此炫耀的资本。辜负真心,伤害幼子,残杀无辜,桩桩件件,哪一件事冤枉了你?”
陈苍穹嘲笑道:“你的残忍怨毒,不是情之一字的真谛,不是一往情深所导致的,因为像你这样狠辣怨毒的人,不管你面对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人,都会是一样的毒辣。相反,遇见你的人才是真的倒霉。”
陈苍穹往后退去,右腿迈动剑,狼骨锋刃的锐气,撕碎了一截袍摆。
撕毁下来的袍摆,被周怜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犹如世上至宝,不肯松手。
他蓄满泪水的眼,视野颇为模糊地看向了陈苍穹的狼骨右腿。
那一条腿,太过于冰冷了。
是苍穹之下最为锋利的兵器。
“他是个祸害。”
褚君醉将两位母亲保护在身后,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周怜看,“就算他已不如鼎盛时期,也得小心这种活在阴沟里的害虫。”
“无妨,不值一提。”褚君醉说道。
儿子的背叛和言语,让周怜根本开不了口。
他的灵魂被割碎成了千万段。
心脏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状态。
而这种背叛和阴冷,他赐予给了陈苍穹、祝君好、褚君醉,乃至于许多死在暗夜无人知的女子,他踩着无辜之人的骨血铺盖成路方才走到了今日,竟还在做着世人惊觉可怜可笑的美梦想要善始善终。
无他,只一个情字就能慰藉他的精神和失败的崩溃。
不管是褚君醉,还是陈苍穹,都不曾吝啬半分感情。
就像周怜过去对待他们那样。
“伤人者,恒被人伤。”
第三副队韩洵感叹道:“六道轮回,终究不过是个循环往复。”
段三斩幽幽地看了眼本队的副队长,眼底闪过了一丝诧然的微光。
“倒是鲜少见韩副队伤春悲秋。”段三斩道。
“几经跌宕,感慨颇深。”
韩洵沧桑疲惫,“这一战,历时之久,还真让人永生难忘。”
他复杂地看向了楚月。
墨袍华服的男子,走到了楚月的身边。
执手相扣,天造地设的一对。
都有着血线交割的痕迹,血鬼一族的气息。
再加上叶楚月暴露出的神魔体,血鬼人族。
两府家人的强大。
这不得不让人想起了无间地狱人屠宫的血鬼们……
以及临渊关无间口的那一战。
“队长,你说,这要怎么收场才好?”韩洵问道。
事关血鬼人族,上界不得不管。
执法总处也不得不管。
回到总处,亦要汇报个明白。
段三斩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看了眼楚月,却是静默不语,目光半噙揶揄地落在了龙子蘅的身上。
无间口一战,朝华公主岳离的神魔龙,把龙子蘅给撞得满地找牙。
龙子蘅自打无间口之战后,宛若大变活人。
只怕龙子蘅,也不会想到,叶楚月就是血鬼人族。
甚至有可能是朝华公主。
生活……
还真是处处都有惊喜呢。
段三斩似笑非笑。
“小琼。”
周怜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却还要爬行。
“罪人周怜在此,戕害无辜,其心可诛,罪业之深,罄竹难书。”
“幸而存活的海神人,皆可对其诛杀之令。”
楚月高声道:“万阵定元,以周怜之魂,滋我大地,以周怜之魄,润界面压制,以周怜之元,促进文明。海神大地,应当永寿!”
“永寿!”
“永寿!”
大地上疲惫无力的人,沸腾又兴奋。
劫后余生的快乐。
战胜的喜悦。
过去的疲惫,又算什么。
楚月元神微动,一股劲力将周怜送上了高空。
大地每个角落,都能看到罪人。
每个人,都可以对他诛杀。
小希、卿澈等永寿军的人,眨巴两下眼睛,愣了愣。
黑雾缭绕的一双双眼睛里,冒出了奇妙的光。
“周怜,你罪该万死!”
玄寒军副将炎如殊身随旋风而起,暴掠直上,锋芒毕露。
一道剑气劈砍而去,猛砸在了周怜的身上。
“噗嗤!”
周怜口吐鲜血,远远地看向了陈苍穹。
陈苍穹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
只需要陈苍穹的心软,他就算是死也无憾。
他需要陈苍穹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玄寒军,诛杀宵小!”苏将军一声令下,三万玄寒军就齐齐出手。
刀光剑影,俱打在了周怜的身上。
痛!
好痛!
周怜泪流不止,目光的倒映,始终只有一个人。
“罪恶之徒,人人得而诛杀。”
“过街老鼠,人人皆可喊打。”
陈苍穹说罢,飞跃半空,狼骨锋刃扫荡间,半月弧形的锋芒迸发而出,砸在了周怜的身上。
心。
他的心,好痛啊。
周怜迷惘又哀绝。
他没有心。
为何会心痛。
为了能够装下罗玲玲的心脏,他早就把心脏献祭给了阵法。
后来,罗玲玲的心脏都被叶楚月取了回去。
可他心痛难耐,真希望就这样死去,也算是无限的长眠。
可偏偏,他想活,活不了。
想死,死不掉。
还要历经背叛、懊悔、亲人的仇视、爱人的轻蔑,集此一道,才是世上最狠最诛心的痛。
羽界主扭头看来,却是不解,“武侯那孩子,想法倒是奇特。”
让世人来审判诛杀周怜,仅仅只是泄愤,还是另有所图呢?
“年轻人,自有年轻的想法,那是海神的新生。”
卫九洲瘸着腿坐在了枯竭的血海,仰头看去,眯起眼睛。
蓝老笑容可掬,“武侯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海神律史,名门正道,皆无如此残虐俘虏的行径。
最起码,都是偷偷虐杀,明面上还是得有正统之风的道法。
背后杀人,当面教导仁义,才是正经之事。
这武侯倒是好,当众虐待,倒也不怕日后去了上界都要被大楚参上一本。
天南地北,剑气森森,道道锋芒汇聚,落在了周怜的身上。
贯穿、劈砍、斩杀……
形形色色的血腥,真真切切的苦痛,恰好适合周怜这般不人不鬼的形态。
“吼!”
瘴兽的怒吼响起。
永寿军最年轻的女将小希如蛰伏的豹子,暴掠了出去。
瘴气冲进了周怜的躯壳,化作无数小小的瘴兽,在躯壳内啃噬着周怜的内部结构。
周怜疼到叫喊的力气都没有,艰难地抬着眼皮,满身的冷汗讪讪而流,眼睛想要捕捉陈苍穹,陈苍穹却消失在无边的人海,那孤独的背影和记忆里的洁白长裙相叠合在一起,犹如一场阴诡的梦境。
是永远都无法醒过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