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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节。</P>
天刚蒙蒙亮，幽篁里外仪仗如龙。</P>
宫女、太监、侍卫、礼官，分次序列位，从大门外一直排到巷口。</P>
侍卫按刀而立，将看热闹的人隔在街对面。</P>
早起的人们端着粥碗、抱着孩子、拎着菜篮，远远隔着一条街张望。</P>
议论声像开了锅的饺子。</P>
“这是哪家的排场？大清早的，莫不是要迎亲？”</P>
“你瞎呀，迎亲哪有这阵仗。看到那华盖没？那是册后才有的仪仗！听说是赵家那位姑娘。”</P>
“嚯！就是那个赵姑娘？这可是个女英雄啊！我表兄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过她的事，说她在鹿鸣镇，亲自布棚施粥，还揪出了一个贪污救灾粮的大贪官！”</P>
“可不是，真是菩萨心肠呀！”</P>
“哎哟，这样的人品，才配做咱们的皇后呢！”</P>
街角卖糕点的大娘，高兴得直拍手：“就是就是！”</P>
旁边的大婶取笑她：“你傻乐什么？又不是你家女儿做皇后！”</P>
大娘嘴都合不拢：“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赵姑娘从前住这儿的时候，隔三差五让丫鬟来我摊上照顾生意，下雨天也不落下，说是就爱吃我这一口。”</P>
大婶“哟”了一声：“那你可攀上高枝了！赶紧做大做强，让咱们也跟着沾沾光。”</P>
有人过来买桂花糕，大娘忙着打包了一盒塞进客人手里，嘴里嘟囔着：“嗨，什么高枝不高枝的，我就是做个小买卖。赵姑娘从前喜欢我的手艺，往后当了皇后，哎呀，我这街头小摊了她还能吃吗？”</P>
幽篁里正堂前，何奎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P>
他今日着了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金带，头戴官帽，手捧着卷轴，站得端端正正。</P>
晨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翻动。</P>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望了望天。</P>
心里忽然有些恍惚。</P>
这是他第二次来宣旨了。</P>
头一次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他那时还是东宫詹事，被太子派到赵府，宣读册封太子妃的圣旨。</P>
那时候他早听说过这位太子妃的传奇故事：一个流落民间的私生女，母亲死后独自进京，又靠着父亲的地位，转眼便成了太子妃。</P>
他那时候想，这乡野来的小姑娘，能行么？</P>
——要知道，京中多少世家贵女，都指着嫁给太子殿下呢。</P>
而他作为太子最亲近的属官，对太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那可是一个冷面无情的人物。</P>
哪想到，婚后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直将这太子妃捧在手心，夫妻恩爱，锦瑟和鸣，宫里宫外，人人皆知。</P>
再后来，太子登了基，她反倒出了宫，成了庶人。</P>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给同一个人宣第二道旨了。</P>
可命运兜兜转转，现在，他站在幽篁里，手里捧着的，是一道册后圣旨。</P>
同一个女子。</P>
从私生女到太子妃，从太子妃到庶人，再从庶人一跃成为皇后。</P>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往高处走的，无论中间跌了多少跟头。</P>
不免想起了自家的女儿何满枝。</P>
枝儿进宫也有些日子了，安安静静的，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滴。</P>
她偶尔托人带信出来，信上写的都是些琐碎事，从来不提圣宠，从来不提位分。</P>
何奎看那些信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P>
女儿安分，他自然是欣慰的。可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若是枝儿也能有一分的荣宠……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掐断了。</P>
做皇帝的女人，越是得宠就越是危险。</P>
枝儿如今这样，未必不是福气。</P>
何奎正想得出神，掌事姑姑从里头出来，朝他福了福身：“何大人请稍等，娘子还在梳妆。”</P>
何奎收回思绪，微微一笑：“不急不急，我等着便是。”</P>
内院闺房，两名女官正围着赵昔微梳妆。</P>
四个丫鬟手捧着妆匣，一字排开，匣盖掀着，珠光宝气，璀璨生辉，晃得人眼花。</P>
赵昔微坐在铜镜前，由着女官替她上妆。</P>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绣金凤纹的礼服，袖口与领缘滚着云纹镶边，裙摆上绣着的九尾凤鸟，每一片羽毛都用金线勾了边，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P>
一名女官替她匀面，另一名女官在她发间比对着簪钗。</P>
四名捧妆匣的丫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赵昔微，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朵尖红红的。</P>
银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花冠，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P>
“小姐，您马上就是皇后了！”她将花冠举高了些，“您看这垂珠的花冠，比您上次大婚时还精美呢！”</P>
锦绣一边替赵昔微整理裙摆，一边笑眯眯地接话：“可不是。小姐嫁入东宫的时候呀，也是轰动了整个长安城。光是那顶花冠，就让数百名金匠赶工了二十多天呢。”她顿了顿，“城南的金玉首饰坊，就是因此而名声大噪的，当时宫里缺人手，聘请他去帮工了一夜，那老板如今身价倍增，生意比从前好了十倍不止！”</P>
“好了。”女官退后一步，端详着镜子里的人，满意地点头，“真好看！”</P>
芙蓉粉面，远山细眉，垂珠从鬓边垂下来，每颗珠子都圆润莹白，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P>
镜子里那张脸被胭脂衬得比平日明艳了些，眉描得细长而端正，眼尾扫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凤冠垂珠在鬓边摇晃，每颗珠子都圆润皎洁，却远远不及她的肌肤莹白。</P>
赵昔微缓缓起身。</P>
四名捧妆匣的丫鬟退到两侧，两名女官在前引路。</P>
锦绣和银宝一左一右，托起那长长的裙摆，她慢步跨出门槛，走过游廊，走向院中。</P>
晨光从头顶那方天井里倾泻而下，照在她绣着金纹的礼服上，那九尾凤鸟像是活了一般，在她裙摆上振翅欲飞。</P>
何奎等在正堂前，远远看见她走来，忙整了整衣冠，展开手里的圣旨，朗声宣读——</P>
“今有赵氏昔微，心性纯良，才德兼备，朕心悦之，当册立为后，自此夫妻同心，白首不疑……”</P>
这份诏书，何奎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上面的字字句句，是陛下早就拟好的，只是她一直不愿。</P>
宣读完毕，自有掌事女官上前，接过圣旨，递给赵昔微。</P>
何奎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袖，率先跪了下去：“皇后娘娘。”</P>
他身后那些礼官、侍卫、宫女、太监，连同掌事姑姑和锦绣、银宝等人，黑压压跪了一地。</P>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P>
声音如浪，一波接一波，回响在清晨的曦光里，穿过幽篁里的院墙，扩散到了长街。</P>
卖糕点的大娘眉飞色舞，叉着腰对旁人吹嘘：“赶明儿我就在招牌上写——皇后娘娘最爱吃的糕点！等我做大做强了，你们都来沾沾光！”</P>
旁边人笑她：“你方才不是还说，你就是做个小买卖么？”</P>
“那又怎么样？‘皇后娘娘最爱吃的桂花糕’——这名头一打出去，你就说你想不想尝尝吧？”</P>
“想想想！这就给我来一盒尝尝鲜，要皇后娘娘喜欢的那个口味，对对对！就那个桂花口味的！”</P>
周围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整条街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