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切换至繁体版]
返回

第一百三十九节 天津卫(三)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一百三十九节天津卫(三)(第1/2页)
    话音未落,眼见着从围墙一侧走来一名中年男子。那人生得精瘦,身量不高,走起路来却步伐稳健,落脚有声。一身青色官袍被煤烟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连胸前那方鹌鹑补子也灰扑扑的,像是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他面容也染着股烟火之色,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倒是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亮得像两盏灯。
    两名精壮汉子左右护在他身旁,腰间挎着倭刀——刀鞘漆黑,镶着铜饰,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显是常在手边使用的物件。更奇的是,两人手里各提着一柄短铳,铳管乌蓝,木托油亮,铳口虽朝着地面,手指却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举铳发射。李洛由在京中见过澳洲人的短铳,却不知这炮局里的家丁用的又是何处来的火器。
    “老先生受扰了。”这名中年官员走近前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李洛由连忙还礼,目光落在他手上,不由微微一怔——那双手黑皴皴的,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与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和煤灰,不像是个读书人的手,倒像是铁匠铺里抡了半辈子大锤的老师傅。
    一众官兵见了这位官员,气焰顿时矮了三分。那队长忙不迭地松开李洛由的衣袖,退后两步,脸上的横肉挤出一堆不自然的笑来。几个兵丁更是连兵器都收了,垂手立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都是小的有眼无珠,陈博士恕罪则个……”队长搓着手,弓着腰,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不知是陈博士的贵客,多有冲撞,多有冲撞……”
    陈于阶也不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那些兵丁便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转眼间便消失在围墙拐角处,连那件逾制的狮补子也看不见了。
    李洛由连忙拱手还礼,一边在脑海里搜索对这个陌生官员的记忆片段。他在京城交际广阔,官场上下的头面人物多少都有些印象,可眼前这位九品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先生不必多礼。”那官员见李洛由面有思索之色,便主动介绍道,“小子陈于阶,原在钦天监任博士,早年尝侍立于母舅前后,颇与老先生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时节老先生是阁中上宾,小子不过是个侍茶捧砚的晚辈,老先生不记得也是常理。”
    李洛由听他提起钦天监和母舅,脑子里猛地一亮——陈于阶,那不是徐光启的外甥么?他仔细端详了几眼,果然在那张被烟火熏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隐约辨认出几分当年那个在徐阁老身后垂手侍立的青涩少年的影子。
    “原来是陈博士!失敬,失敬。”李洛由的语调热络了几分,“当年在徐阁老府上,确曾见过博士几面。只是时光荏苒,博士又……呃……风采大异于昔,一时竟未认出。”
    这话说得委婉,陈于阶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那笑容在烟火色的脸上绽开,露出一口还算齐的白牙。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于阶便引着李洛由往墙根下走了几步,远离了那扇大门。两名持铳家丁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指始终不离扳机护圈。
    陈于阶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原在钦天监任博士,专司天文历算,本是个清闲的差事。只是他自幼便对火器、筑城等军务颇有心得,徐光启督师练兵时,他常在左右襄助,深得赏识。此番徐阁老出镇天津,没有带上自己的独子,反而特意将外甥从钦天监借调出来,从改筑天津城防到主持西沽炮铳局,可谓是委以重任。
    “此地关系甚重,若没有阁老和道宪的手谕,闲杂人等一概不可入内。”陈于阶叹了口气,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又朝兵丁们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关防此地的乃是天津兵备道蒋灿蒋道宪所领的标营。天津兵备道向来事务繁杂——筑城、漕运、粮务、盐政,诸事都压在蒋道宪一人肩上。他忙于料理这些,治军上稍一荒疏,难免就有兵士游荡喧哗,借机骚扰路人。老先生受惊了,于阶替他们赔个不是。”
    他说着又要作揖,李洛由连忙拦住。
    “博士言重了。那几个兵丁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倒是博士来得及时,免了老夫一场麻烦。”
    一番话说的李洛由心中叹惋不已。原来他还寄希望于徐阁老出镇天津,练兵制器,与登州孙元化两相呼应,一洗朝廷近年的颓势。徐光启精于西洋火器之学,孙元化在登莱经营多年,二人都是卓有成效,且有姻亲的关系。若能同心协力,铸造火器、编练新军,未必不能与髡贼一较高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九节天津卫(三)(第2/2页)
    可今日一见,竟然连兵备道标营的官兵都这般嚣张跋扈——诚然天津兵备道与巡抚各领各的标营,各管各的事,然终归是朝廷的官兵,是吃皇粮的。连标营尚且如此,想来其他诸如海防营、镇海营、振武营之类的营头只会更加不堪。这样的兵,能打仗么?这样的将,能靠得住么?
    他暗自咽下这些念头,不愿在陈于阶面前露出太多失望。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河面上依然堵得水泄不通的船队,问道:“陈博士,老夫冒昧问一句——这运煤船还需多长时间才能完成装卸?老夫尚有要事进城,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城门要关了。”
    陈于阶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沙船,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依然井然有序装卸的牛车,略一沉吟:“依小子的经验,这船煤少说还有三五千斤,卸完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加上河道疏通、船只放行,没有两个时辰怕是动弹不得。”
    李洛由眉头一皱。两个时辰,天早就黑透了。天津卫的城门一入更便要关闭,若无紧急军务,谁也叫不开。他今夜若进不了城,明日再去找徐阁老,便要多耽搁一整天。
    他正盘算着,又听陈于阶说道:“老先生莫急。三日前,徐阁老与蒋道宪同去往大沽海口视察为备髡而建的铳城,还要巡视葛沽的大营和屯田所,一时半会回不了城里。老先生便是今夜进了城,也见不到阁老。”
    李洛由闻言,心头一松,又微微一紧。松的是不必急着赶夜路进城了,紧的是徐阁老不在城中,他这一趟来津,怕是要多等几日。
    “老先生既有急务,……”
    “不急,徐阁老既有公务,我且在天津卫盘桓数日便是。”李洛由道,“原本我亦有些事情要办。”
    天津卫名为“卫”,实则已是天下要冲之一,李洛由在这里也有字号和生意。
    陈于阶接着说道:“既然这样,学生安排肩舆便是了。老先生先歇下,等阁老巡视回来,自然便能见到。”
    李洛由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前钦天监博士果决的行动力。
    陈于阶当即叫过一名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丁领命而去,脚步如飞,转眼便消失在村道尽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见两个人抬着一具圈椅改装的牙轿匆匆赶来。那肩舆做得简陋,就是在普通的圈椅两侧绑了两根长竹竿,椅面上铺了条旧锦褥,一条遮腿的毡毯,椅背上搭了块蓝布,倒也干净。抬舆的是两个炮局中抽出来的力工,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穿着草鞋,走路稳稳当当。
    陈于阶又差人前去告知李洛由留在客船上的仆人,让他们看守好行李,不必跟来。又加派六名持械家丁和两名仆役随行相护。
    “老先生虽有阁老的拜帖,但是这里人口芜杂,不法之徒甚多。”陈于阶提醒道。
    李洛由苦笑,这点他刚才已经体会到了。
    既然炮局戒备森严,他也不便要求陈于阶破例让自己进去。好在他要在天津盘桓一段日子,等见了徐阁老再谈不迟。
    一行人离开炮局,穿过那片热闹杂乱的村巷,往河边走去。此时天色渐暗,扫叶恐走慢了,便开口催促轿夫快行。李洛由却道:“慢些走,走稳当些!”
    陈于阶率领着这支小队伍来到北运河边。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漕船、商船、渡船挤挤挨挨,船工的号子声、撑篙的击水声、船板上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过河的捷径西沽浮桥此刻已经断开。陈于阶却不慌不忙,站在岸边朝河上挥了挥手,又喊了几声。不多时,便见一条渡船从船队的缝隙里灵巧地钻了出来,船工撑着长篙,将船稳稳地靠在了岸边。
    “博士好大的面子。”李洛由赞了一句。
    陈于阶笑了笑,也不多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上了渡船,那船工撑开长篙,小船便如一条灵活的鱼儿,在密集的船队中左穿右插,一路既平稳又快捷。李洛由坐在船舱里,望着两岸的灯火和人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心里暗暗感慨——这陈于阶虽是九品小官,在这天津地面上的能耐,倒比许多三四品的官儿还大些。
    渡船过了北运河,陈于阶也上了岸,吩咐两个抬肩舆的力工在前面引路,又让家丁打起灯笼,一行人便沿着道路往天津卫城方向走去。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