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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水中青山花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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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最喜欢喝酒,但是每次都喝得很慢。老人公认有桌上饮酒三板斧,呲溜眯眼打哆嗦。
    歇龙台本是张元伯的道场,程荃他们一来,老仙人就主动搬家了。
    别看如今是个糟老头模样,年轻那会儿,也曾蓄大髯,游戏红尘,酒量之好,更是堪称雄壮。
    山上君虞俦,与头别一根翠竹发簪的谢春条是道侣,汉子矮小精悍,妇人却是身材壮硕,站在一起,实在难说般配。
    吴霜降的嫡女吴讳,道号“灯烛”。
    但是岁除宫的二把手,守岁人白落,今天没有露面。
    这个青年容貌的岁除宫私箓道官,被吴霜降昵称为“小白”,一看就是那种从不发火、很好说话的人。
    亭内没有外人,这会儿虞俦跟道侣正在卿卿我我,汉子伸手摸向谢春条的大腿,掌心轻轻摩挲,这弹性,那些骨瘦如柴的所谓美人,能有?年轻人懂个屁。
    谢春条一拳砸在自家汉子的手背上,疼得虞俦抬起手,使劲晃荡胳膊。
    这男人就跟色鬼投胎似的,晚上也折腾白天也折腾,没完没了,这会儿宫主和客人马上就要到山顶了,还敢这么不正经。
    两位剑修,一老一小,在吴霜降现身山巅之前御剑而至。
    程荃早在御剑途中,就远远瞧见了凉亭内的**,走上凉亭台阶,笑呵呵道:“若是解了发髻,岂不是小子握缰绳骑乘大马。”
    虞俦先是眼睛一亮,继而臊眉耷眼道:“不敢,没尝试过,不晓得其中滋味如何。”
    最喜欢说荤话的谢春条,还怕这个?妇人抛了一记媚眼给程荃,“可惜只是嘴上功夫了得,就是不晓得‘剑术’的高低长短。”
    程荃哈哈笑道:“有了嘴上功夫,难道还不够?”
    妇人笑道:“你这种老光棍除了耍嘴皮子,估计连临阵擦枪的机会都没用过吧?”
    程荃身边那个稚童模样的剑修,没好气道:“你们俩这么聊,恶心不恶心?”
    原本有些醋意的虞俦唉了一声,他竟然还不乐意了,“纳兰烧苇,觉得恶心,耳朵长在你自个身上,有本事你别就听啊。”
    纳兰烧苇忍不住骂了一句娘,“你们俩真是绝配。”
    本来还要跟妇人拌嘴几句的程荃,看到山巅远处的身影,便将到了嘴边的荤话咽回肚子。
    在家乡那边,论吵架,程虔就没怎么输过,只服一个人,曾经在城头并肩作战的隐官陈平安。
    其实也是不太服气的,因为陈平安吵架喜欢用浩然各种方言,程荃完全听不懂啊,还怎么吵。
    曾经在倒悬山鹳雀客栈当伙计的吴讳,当时“少女”化名年窗花,她忍不住问道:“程荃,陈平安骂人本事真有那么神?”
    印象中,陈平安两次路过倒悬山,都是下榻自家鹳雀客栈,那位背剑少年,瞧着温文有礼,很淳朴啊。
    程荃点头道:“厉害,很厉害,我跟某个废物加在一起,都吵不过隐官大人。要是不信,你问纳兰老剑仙,他也领教过。”
    纳兰烧苇点头道:“是很厉害,先是开了间酒铺,再去避暑行宫,说话就愈发阴阳怪气了,一字一飞剑,可以戳人心窝子。”
    吴讳说道:“那就是你们剑气长城的风气有问题了,我记得陈平安第一次到倒悬山的时候,彬彬有礼,规矩得很,别说吵架了,跟人红脸都不会。”
    估计陈隐官若是在场,就要给她竖起大拇指了,再由衷赞叹一句,年姑娘真是慧眼如炬。
    谢春条掩嘴笑道:“确实是个正经人,除了皮肤黑了点,瞧着瘦而已,身子骨结实着呢。记得某次在那客栈走廊狭路相逢,我走路不稳,一个崴脚,摔向少年郎,你们猜怎么着,好家伙,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怜香惜玉,先忍住下意识就要出拳的冲动,再侧过身躲避,眼睁睁看着我摔在地上,最后才问一句,你没事吧?”
    虞俦夸赞道:“咱们隐官大人,真是个正人君子!”
    嘴上这么说,汉子实则心中腹诽,遇到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丰腴美人,这都不揩油,是眼瞎还是昏头啊,你陈平安是傻子么。
    总计十六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如今九人在白玉京,六位在岁除宫,一人在蕲州玄都观。
    其中作为护道人的元婴境老剑修程荃,就在岁除宫,那只棉布包裹的剑匣,就放在歇龙石。
    明面上是十六人,其实是十七位剑修来此天下,真正的护道人,自然不是只有元婴境的程荃。
    如今担任岁除宫祖师堂记名供奉的老剑修,好像解开了某个心结,前不久主动跟岁除宫讨要了一份私箓道牒,成了道官。
    同时获得私箓度牒的,还有一个稚童,正是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之一的纳兰烧苇,在宗门金玉谱牒上边,就用了本名。
    “老剑仙”凭借剑匣内藏着的那盏续命灯转世,岁除宫极有诚意,拿出了一副飞升境剑修的珍稀仙蜕。
    这些日子,“道童”模样的纳兰烧苇经常去鹳雀楼,找那个高平下棋,用纳兰烧苇自己的话说就是棋力相当,有输有赢。
    程荃说话一向直截了当,用屁股想都知道你就没赢过一次,屡败屡战,精神可嘉,难怪上辈子可以当剑仙。
    纳兰烧苇也懒得跟这个嘴欠的家伙一般见识。
    张元伯问道:“李药师是跟宫主手谈,还是与高平下棋?”
    纳兰烧苇说道:“何必高平出马,我来负责待客,也是不差的。”
    高平是岁除宫的掌籍道官,还有个头衔叫“文学”,拥有两个道号,“太行”和“走戈”。
    成了棋友,加上高平对弈的时候,喜欢与纳兰烧苇询问剑气长城最后那场战事的细节,一来二去就混熟了,不苟言笑的高平就多聊了几句,自称是一个败军之将,罪无可赦的亡国罪人。如今无事可做,就只想要纸上谈兵一场。
    纳兰烧苇也不愿意刨根问底。
    关于浩然、五彩两座天下,那个好像无所不知的宫主吴霜降,给纳兰烧苇透露了不少内幕。
    纳兰彩焕这孩子,混得不错,都当上雨龙宗的宗主了。
    高野侯是纳兰家族的女婿,如今更是飞升城泉府的头把交椅。
    一听到“出马”,虞俦就开始浮想联翩了,想要跟她打个商量,自己今晚能不能骑一次马,他悄悄抬起手肘,“本想”轻轻敲一下道侣的胳膊,“一个不小心”,撞山了。
    结果就被谢春条一巴掌摔在脸上,耳光响亮,打得汉子差点没当场趴在地上。
    站在歇龙台山巅,看了眼岸边的鹳雀楼,李药师忍不住感叹一句,“欲上高楼去避愁,原来高处都是愁,只等愁客带下楼。”
    功成身退之后,死而为灵,承受香火祭祀,再到进入白玉京灵宝城隐居避世。
    李药师其实一直维系着阴神出窍远游的状态,分身当个行走人间的云游郎中,悬壶济世,金针度人。
    作为私人道场的显灵观内,真身所在的书房,则被李药师命名为“有道室”。
    前不久,灵宝城曾经有一位女子副城主,登门拜访显灵观,言下之意,是希望李药师能够出山,统率一城两楼辖境内的道官。
    但是李药师只给一句类似谶语的答话,“太平花接海棠花。”
    其实像李药师这样的英灵,白玉京五城十二楼还有不少,或显或隐。
    至于具体数量,李药师没有细究,想来至少在三百以上。
    此刻岁除宫,其实还有比李药师和张铣更早来此做客的师徒三人。
    只是他们暂时隐居在一处山水秘境撮合山那边。
    宝鳞的两位亲传弟子,吕蚁和邱寓意如今都见着了那个蔡道煌,尤其是那位少女剑修,最喜欢与这位老先生问些历史上的天作之合姻缘。练剑之余,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的少年,就只是看着她与蔡道煌问这问那,少年眼中都是少女。
    宝鳞已经得知那位道号巨岳的高孤,天下炼丹第一人,已经同时卸任华阳宫宫主和地肺山山主。
    这本身就是一种华阳宫与岁除宫的遥遥打招呼。
    这意味着那场具体时日暂时未定的问道白玉京,高孤肯定会与她和吴霜降同行。
    既然吴霜降先前亲口承诺,他会亲自指点两位嫡传弟子的修行。
    闻弦知雅意,宝鳞再笨,就猜到某个真相了。
    接下来那场联袂问道白玉京,她心存死志,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最终结果也肯定如此。
    但是吴霜降却留有后手,还能活着返回岁除宫。至于他如何做到这种事,宝鳞没兴趣知道。
    这没什么。宝鳞没什么不甘心的。
    如此最好。
    他们这些擅长下棋的,不都有先手中盘和收官。
    秘州。
    位于青冥天下最北方,山运雄厚,一州山脉绵延却都不高,唯有闰月峰,一枝独秀,高出万千群山。
    闰月峰的山脚有条弱水流过。
    月明星稀,坐在此山巅,修士仿佛抬手就可以摘下一轮明月。
    陆台醉卧大石上,双手枕头,翘起腿,身边坐着一心想要睡他的袁滢。
    袁滢好奇问道:“你怎么多出个副宗主头衔了?”
    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排排坐吃果果,尚未过门的夫君陆台,他就只是顶替辛苦,当个首席供奉。
    结果各州山水邸报,都不是这么说的。
    袁滢当然不介意这种事情,只是师行辕就有点怨言了,她倒不是嫉妒陆台多个虚头巴脑的“显赫”身份,说是这种事情都不跟大伙儿打个商量,先前师行辕为此离开茅屋,跑去找陆台兴师问罪,当时忙着制作墨模的副宗主大人,抬起双手,双指并拢,轮番戳向那位气势汹汹的女冠,一口一个放肆、大胆,怎么跟副宗主和首席供奉说话呢……这么不当个人,差点就挨了顿打。
    最后还是张风海说了句和稀泥的话,师行辕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当个副宗主。
    气得师行辕当场脸色如霜,摔了袖子,转头就走。一座宗门,如此儿戏?!
    陆台当时望向女冠背影,大义凛然道:“为了帮助自家宗门更快打出名气,我个人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这么光明正大、有理有据的说法,竟然都说服不了师行辕,气得陆台撮指吹了声口哨,将那条“陆沉”骗入屋内,陆台再一脚踩中狗尾巴,蹲下身,伸手按住狗头,气呼呼教训道:“狗子!狗是真的狗,都怪你每天光吃饭不干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专心制墨的辛苦忍不住说道:“滚出去。”
    陆台就抓住那条狗的脖子,丢出屋子。
    辛苦说道:“还有你!”
    陆台就一个扑倒在地,当真翻滚出了屋子。
    辛苦黑着脸。
    张风海笑道:“还可以让他滚回来。”
    宗门之内关系和睦,相亲相爱,可见一斑。
    今宵清净,松风停歇,人间东南与西北,山光忽然落,弱水浮白月。
    张风海走出道场,手里拎了两壶酒,先丢给陆台一壶,再脚尖一点,身形飘落在一块临崖石头那边。
    也不落座,站着饮酒,远眺山外风景。
    离开镇岳宫烟霞洞,张风海只做了两件事,一明一暗。
    说服武夫辛苦,以闰月峰作为宗门根基所在。如今此事已经天下皆知。
    还有一件事,就是继续先前在烟霞洞内的那场大道推演。
    最终在陆台的辅佐、帮助之下,张风海得到了一个文字更为清晰的确凿答案。
    之前张风海只能在那块长条泥板上边,演算出一句寓意还比较模糊的“道丧三百年而得此君”。
    结果就是改了两个字。
    三改五,此改陈。
    便是一句“道丧五百年乃得陈君”。
    不同于上次的文字排列,此次张风海得出九字谶语,作一圆环,就像一句铭刻在玉镯上边的回文诗。
    当时陆台见到这句谶语之后,故作一惊一乍,急得跳脚,在屋内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嘴上碎碎念,说莫非是说我的朋友,此事绝对不能让白玉京知晓,张宗主,小的这就给你磕头了……
    但是屋内双方,心知肚明,所谓“道丧五百年乃得陈君”,其实是说白玉京大掌教寇名。
    骊珠洞天,福禄街李氏,坟头楷树,家族主妇偏心二子,某次家族习俗,妇人曾经听到“凡桃俗李”都不生气,她还给了喜钱,但是当她听到“李代桃僵”竟然动怒了……长子李-希圣,他的弟弟妹妹,分别名为李宝箴,李宝瓶。
    北俱芦洲一个叫青蒿国的偏远小国,某座州城内名为洞仙街的地方,李-希圣曾经在此落脚,街坊中有个读书人,名为陈宝舟。
    转头瞥了眼站着喝酒的张风海,陆台调侃道:“宗主,这么杵着,玉树临风当然是玉树临风的,只是摆架子给谁看呢。”
    张风海置若罔闻。
    陆台不得不承认,修道天才当中也是分档次的,张风海就属于最顶端的那种天才,陆台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资质这么好的人。
    张风海问道:“三百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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