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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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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高了深了去说,国法治人于违禁犯法之后,道律则捡束人心于妄念初动之时。
    在那一座离着神诰宗祖师堂很远的小山上,其中一处悬挂“秋毫观”匾额的不起眼小道观内,一位老道士正带着一帮小道童,在做那道门晚课,规规矩矩,背诵一部道门经典,年纪大的死记,年纪小的硬背,看得门口探头探脑的陆沉哀叹不已,走了走了,听得糟心,双手负后,摇头晃脑走在道观内,瞧见个小道童,一边扫地一边背书,背得不顺畅,总是背错,就像自己在翻书,背错了,就得一整页重头再来背过,陆沉也不打搅小道童的“独门清修”,就走到那一棵树下,轻轻摇晃起来。
    小道童好不容易扫完一地落叶,在仙山上边当道士,不容易啊,山中好些树木都是四季常青的,落叶断断续续,就没个消停,不爽利,不像山下那些个道观,打扫起来,也就只有秋天最累人,入冬后,就可以偷懒了。结果等到小道童回头一瞧,好家伙,哪来的坏蛋,在那儿吃饱了撑着晃了一地的落叶,小道童一怒之下,操起扫帚就冲过去,等到那个年轻道士一回头,小道童掂量一番,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便顺势扫帚落地,装模作样清扫地面起来。
    陆沉笑问道:“小家伙,可曾传度授箓?如今可是箓生了,几次加箓了?”
    小道童呵了一声,又不是那种所谓的家传、私箓,有钱就给的,何况自己也没钱啊。
    有钱能在这儿扫地?道观里边的几个同龄人师兄,可不就是家里有钱,在师父那边就得到了额外观照,就从没洗过茅厕和马桶,自己就不成,如今好了,挑粪去菜圃,熟能生巧,倒是一把好手。
    陆沉坐在栏杆上,身后就是一座养了些鲤鱼的小池塘,双臂环胸道:“道在屎溺,挺好啊。”
    小道童被说中了伤心事,抬头一瞪眼,见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臭道士,正抬着条胳膊,一次次弯曲起来,小道童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提醒”,只得低下头去,闷闷扫地,果不其然,那道士自顾自说道:“贫道这一身腱子肉,可都是常年种树、伐树再种树辛苦攒下来的家当,自然身手了得,寻常几个壮汉根本近不了贫道的身。”
    小道童小声嘀咕道:“祖师爷说得才好才对,你说就是说了个屁。”
    陆沉笑问道:“这是为何,不都是同样一句话同一个道理吗?”
    小道童加重力道,扫得落叶四处乱飞,“能一样嘛,当然不一样。反正道理我懂,就是不会说。”
    陆沉问道:“是类似那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小道童抬起头,“啥玩意儿?是哪位高真在哪本典籍上边说的?”
    陆沉笑道:“是个佛门高僧说的。”
    其实陆沉已经知晓道童的那份“胡思乱想”,心中答案,颇有意思,确实只是因为小道童说不出口。
    小道童哦了一声,“你懂得还不少。”
    低头看着满地落叶,小道童同时在心中腹诽一句,就是不当个人。
    陆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童无精打采,低头扫落叶入簸箕,小声道:“道长喊我阿酉好了,是那个酉时的酉。”
    只是小道童没有说,这是师父帮忙取的名字。跟一个外人,犯不着说这个。
    陆沉笑道:“以后授箓了,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小道童提起手中扫帚,指了指祖师殿方向,只是很快悻悻然放下扫帚,大不敬了,要是被师父瞧见,就惨喽,罚抄经能抄到大半夜,踩了踩簸箕里边的落叶,踩得稍稍结实几分,便继续扫落叶,小道童随口说道:“咱们道观穷,以后等我有钱了,就帮着祖师殿里的那尊神像镀金,算是穿件崭新衣衫吧,也就是抹上一层金粉,很可以了。”
    陆沉咦了一声,“阿酉你如此诚心,你家祖师爷还不得赶紧显灵,才对得起你的这份赤子之心?搁我是你家祖师爷,肯定立马现身,与你好好聊上几句。”
    小道童恼火得不行,提起扫帚指向那个说话没个规矩的陌生道士,气呼呼道:“忍你很久了,差不多就可以了啊,不然我就喊师兄过来揍你!”
    小道童赶紧补了一句,“师兄们!”
    陆沉乐得不行,双手撑住栏杆,摇晃双腿,后脚跟轻磕栏杆,一脸好奇问道:“奇了怪哉,为何你们神诰宗这么大的山头,那么多的道观,就数你们这些个祖师殿杵着那么个木头人的道观,最穷呢?”
    小道童怒道:“关你屁事。”
    其实这个问题,别说是自己,就是师兄师弟,还有师伯师叔们都很好奇。只听师父说起过,一宗道士分两脉,戴不同道冠,在整个浩然天下都是不常见的。
    比如小道童以后如果真的成为箓生了,头戴道冠,就是一顶莲花冠。与神诰宗天君宗主的道冠,就不一样。
    陆沉笑道:“我倒是知道缘由,是因为祁天君当年受了你们祖师爷的一份传道之恩,当上宗主那会儿,一开始呢,是想着两脉道士,一碗水端平,后来发现这么做不行,隐患重重,反而导致你们这一脉的山中道观,越来越少,再后来,祁天君就只得稍稍换了个法子,只能是暗中救济你们这一脉的香火,结果发现还是不行,导致整个宝瓶洲,都未能如他所愿,好歹有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在山外开宗立派,直到很后来,才想勉强明白了一个理,何谓道法自然,原来是他好心办错事了,这才终于有了个北俱芦洲的清凉宗。”
    陆沉指了指那棵大树,“万物如草木,有荣枯生死。天地所以能长且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小道童听得迷糊,也就不搭话了,免得露怯。
    他突然问道:“你既然是道士,怎么不自称‘贫道’?”
    陆沉笑道:“贫道不贫,贼有钱啊。”
    小道童便有些羡慕。身上没点盘缠,也无法出远门云游四方不是。
    陆沉摆摆手,“你想岔了,我在说自己是修道之人,恰好万物刍狗,道在天下。”
    陆沉抬高手掌,缓缓往下,重复最后四个字,只是有个微妙的停顿间隔,“道在天,下。”
    小道童哦了一声,你讲你的,我扫我的。
    陆沉问道:“先前我说草木有生死,你身边那棵大树犹活,谁都知道,那么阿酉,我就要问你了,你觉得你脚边簸箕里边的落叶呢?你想一想,是生是死?”
    小道童摇摇头。
    陆沉抬起双手,抱住后脑勺,“阿酉啊,可不是自夸,我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次与人论道,啧啧,真是凶险,差点就当不成道士了。”
    小道童抬起头,嘿嘿一笑。
    被人打了呗。
    陆沉一本正经道:“阿酉,你又想岔了,我是跟一个年纪很大、辈分很高的‘道士’问道一场,你猜怎么着?”
    其实人间最早的道士一说,是说那僧人。
    小道童怀抱扫帚,眨了眨眼睛。
    陆沉流露出一抹恍惚神色,脑袋后仰三下,轻声道:“就不说这鱼池了,他观一钵水,八万八千虫。我与那道士,一起在人间游历了数年之久,期间看遍了大小、多寡、长短、前后与生死,可我依旧不服气,那人便带我去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世界,世界之广袤深邃,简直就是无宇无宙,拥有不计其数的小千世界,生灵之众多,当真如那恒河之沙,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历经千辛万苦,耗费无量光阴,修道有成,若是搁在此地,我就是在那方天地,只是一个唏嘘,就能让千万星辰灰飞烟灭,一抬手,就能让成百上千的……飞升境修士悉数身死道消,最终我开始远游,去过一个个所谓的小千世界,见到了无数古怪生灵,又不知过去几个千百年,我开始选择沉睡酣眠,又不知几个千万年,当我醒来,看似亘古不变的星辰都已经不见,最后的某一天,突然天开一线,我便循着那条道路,好像裹挟了半个世界的无穷尽道气、术法、神通,一撞而去,终于得以离开那个地方,结果……”
    小道童当时听说书先生说故事呢,赶紧追问道:“结果如何了?”
    陆沉笑嘻嘻道:“预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小道童叹了口气,懂了,“就当我欠你三文钱,行不行?”
    陆沉这才抬起胳膊,笑问道:“阿酉,咱们要是被蚊子叮咬出一个包,是不是喜欢拿指甲这么一划?”
    小道童抬起一根手指,像是打了个叉,笑道:“我喜欢划两下。”
    陆沉笑着点头,指了指自己,“那个我,就是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那块红肿,被人随便一手指头给按死了。”
    小道童张大嘴巴,最终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好故事!”
    果真值那三文钱!
    陆沉微笑道:“所以我才始终无法破境,师父最惫懒了,又不愿意为我解惑,我这个当弟子的还能如何,只能自己去找某个答案喽。”
    小道童怀捧扫帚,久久无言,只觉得道长说的这个故事不算太精彩,都没有书生狐魅、也没有真人登坛做法劾治邪祟呢,就是有点古怪,听得还不错,也不太舍得说给师兄师弟们听,毕竟花了自己三文钱呢,小道童最后忍不住感慨道:“道长是从哪里来的?”
    陆沉笑着招手道:“实不相瞒,我看手相是一绝,阿酉,来,摊开手,帮你看看运程。”
    小道童立即警惕起来,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归根结底,还是要坑我钱?
    陆沉埋怨道:“不收钱!”
    小道童问道:“是不是被你看出了不好的手相,就要额外收钱了,才好破财消灾?”
    陆沉倒抽一口冷气,自家道脉,怎么出了这么个奇才。以后是跟着自己一起摆算命摊的一块好材料啊。
    小道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神色黯然,抿了抿嘴,放下扫帚,与那个道长告辞一声,打了个道门稽首,然后弯腰,双手提起那只簸箕去远处倒掉落叶。
    陆沉叹了口气。
    孩子原本是想问一问自己的姓氏,只不过话到嘴边,临了还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等到孩子倒掉一簸箕的落叶,转头望去,那个坐在栏杆上的年轻道长,已经不见了。
    陆沉已经偷摸到了那座道观大殿门槛,朝那道袍寒酸领头背书的老观主招手又招手,老道人第一次瞧见,微笑摇头,继续背书,第二次瞧见那生面孔的年轻道士依旧在门槛那边使劲招手,老道人便微微皱眉,眼神示意自己暂时不得闲,等到第三次瞧见了,身为一观之主的老道人便气得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那边,正要训斥一句,不曾想对手一手摸袖子,一手抓住自己的手,轻轻一拍。
    老观主不用低头,掂量一番,唉,是些山下的黄白之物,罢了罢了,就是轻了些。
    那个年轻道士又摸出一把“铜钱”,继续往老观主手上拍去,后者稍稍低头,视线低敛,眼睛一亮,嗯?
    竟然是三颗山上的雪花钱?!
    老观主等了片刻,见对方不再摸袖子,便轻轻攥拳,手腕一拧,放入袖中,都不用对话言语,拉着对方往远处走,直接问道:“道友怎么知道贫道这‘秋毫观’,还有个私箓名额?这里边的规矩,道友可懂?”
    言下之意,这道观私箓毕竟不比宗门官箓,如今大骊朝廷管得严,得了一份私家授箓,将来摆摆路边摊子还可以,难登大雅之堂,简而言之,骗那帝王将相和达官显贵的银子,难了。
    那年轻道士会心一笑,“不懂能来?我就是拿来跟些不懂行的显摆显摆。”
    老观主哀叹一声,伸出双指轻轻捻动,“道友懂规矩却不懂行情啊,得加钱。”
    老观主再压低嗓音道:“说好了,不退钱!”
    陆沉笑道:“加钱就算了,我只是给那个阿酉铺路来了。”
    老道人愣了愣,“你是阿酉那个失散多年的爹?”
    陆沉嘿嘿笑道:“观主你猜。”
    老道人不愿放过这个冤大头,继续劝说道:“道友你懂的,贫道这道观是小,可是每十年的一个箓生名额,是绝跑不掉的,这可是咱们祁天君早早订立的规矩,阿酉毕竟年纪还小,观里边师叔师兄一大把呢,猴年马月才能轮到他?宗门祖师堂那边,考核严格呐,也不是谁去了就一定能授箓的,一旦推荐了人又未能通过授箓,下个十年就要丢了名额,但是在这秋毫观里边嘛,都是自家人,修道之士,不看心性优劣看啥,老祖宗订下了条规矩,‘若是有人功德超群,道行高超者亦可破格升箓’,真要说起来,咱们秋毫观是可以自己授箓的,不比那宗门祖师堂金贵是真,可箓生身份也是真嘛,到时候头戴莲花冠,咋个就不是道士真人了?这些又不是贫道一张嘴胡乱瞎诌出来的,道友你说呢?”
    老观主见那年轻道人点头嗯嗯嗯,可就是不掏钱。急啊。
    陆沉看着这个道袍清洗得泛白的老观主,再看着他那满门心思想着给祖师爷好好镀上一层金、整个祖师殿都要重新翻修、怎么风光怎么来、回头好与相邻几座道观登门显摆去,将来再给自家祖师爷敬香时也能腰杆挺直几分……一连串想法,陆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不管怎么说,道观穷归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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