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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见她傻愣愣发呆，罗浮梦既是提醒又是帮忙打圆场一句，“吴睬，不得无礼，国师在问你话。”</P>
看看，果然有这句“不得无礼”吧。</P>
少女花神一下子就不紧张了，说道：“顺利，很顺利，陈剑仙的锦囊妙计，非常厉害！”</P>
她下意识就要竖起大拇指，所幸被罗浮梦早早按住了她的胳膊。只因为吴睬一有这个动作，必然会跟上一句顶呱呱……</P>
陈平安笑道：“那就好，我也算保住了那袋子谷雨钱。从别人口袋里赚钱最难，挣着了还没捂热的钱就要立即还回去最难受。”</P>
说了个大概能算是笑话的笑话，屋内却是寂静无声，落针可闻。</P>
也许是陈平安的这个笑话很一般，也可能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敢随便笑。</P>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世俗权力，并非都是上位者的颐气指使，或是任何场合只要一开口就从喧闹瞬间变作安静，也未必是出行之时的排场。</P>
权力就像是一张无形的蛛网，权力越大，数量越多的蛛丝就能够蔓延更长，蛛网最边缘的那圈蛛丝，能够圈进更多的金钱，女人，座位，和他人的喜怒哀乐，人生际遇的起伏，蛛网中央地带出现的一点小小起伏，便是一层层往外扩展的悲欢离合，逐渐演变成为他们的惊涛骇浪，荣辱生死，富贵天命。</P>
酡颜夫人盯着那只装满山泉水的炉子，水开了，沸沸作声。</P>
收起心绪，陈平安缓缓说道：“道歉这件事情，无非是嘴上怎么说，心里如何想，以及事情怎么做。”</P>
先前齐芳没有见到封姨的缘故，所以罗浮梦稳了稳心神，说道：“我们跟齐花主已经商量过了，首先，大骊朝廷百年之内，从京城到州郡一级的大小官邸，一切园林花木的开销，都由我们福地包圆了，我们愿意出人出钱出力。其次，每年四季，我们都会抽调出数十位花神，降坛于大骊境内的花神庙，略尽绵薄之力，为各地山川增添些许气数。如果觉得诚意仍然不够，陈国师和封姨都可以再提，在你们觉得满意之前，一天没有谈好，齐花主跟我就留在大骊京城一天。”</P>
大骊可不是普通的王朝，占据着半座宝瓶洲。这笔开销，当真不小。</P>
若是再往下延伸到县一层的官邸，不是福地不想阔绰一回，是真做不到。凑足神仙钱是一难，福地能够调遣人力更是难上加难。</P>
除非整座百花福地都搬迁到宝瓶洲，所有花神，铁了心将百年光阴都消磨在大骊王朝，才有一定把握，只是这种事当然不现实。</P>
陈平安思量此事，没有着急开口说行或是不行。</P>
齐芳突然以心声问道：“隐官，他还好吧？”</P>
既然她如此称呼陈平安，那么“他”是谁，就再明确不过，昔年隐匿于百花福地的刑官豪素。</P>
陈平安以心声答道：“豪素在白玉京神霄城修道，还是顺遂的。他本身境界就够高，几次出手也是分量足够，再加上他身份超然，毕竟有个前任刑官的头衔，豪素不说在青冥天下横着走，斜着走还是没没问题的，哪怕如今那边有点乱，豪素即便外出游历，也不会有谁主动招惹他，完全没必要，所以齐花主大可以放心。”</P>
齐芳忍俊不禁，隐官说得谐趣，一想到豪素“斜着走”的模样，更觉得好玩。</P>
她黛眉间淡淡的愁绪，仿佛被一扫而空。</P>
名叫吴睬的娇憨少女花神，她憋了半天，趁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空当，她总算捣鼓出些自认客气且得体的措辞，放下手中那只刚好绘有凤仙花的花神杯，双手抱拳，“可喜可贺，陈剑仙跟大骊王朝，强强联手哈。”</P>
齐芳有些无奈，罗浮梦则是有些紧张，跟陈平安这种大人物同处一室谈事情，必须谨言慎行，小心再小心，你不知道哪句话就犯了忌讳。</P>
何止是言语隔着脸皮，人心隔肚皮，简直就是城府深沉，隔着千山万重水。</P>
来时路上，罗浮梦就专门提醒过吴睬了，等到见着了陈国师，抱定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宗旨，尽量少说话，最好是不说话。</P>
酡颜夫人赶紧低头煮茶，实则绣花鞋里边的脚指头都勾起来了，尴尬是真尴尬。</P>
罗浮梦跟绝大多数浩然山巅修士，都是差不多的认知，可以说陈平安运道昌盛，也可以说他是苦心人天不负，但是绝对不可以将他当做一个心思简单的人。</P>
若言人生恰似万山围栏，一山放出一山拦，路上走着，就是不断闯关，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陈国师，不也是？</P>
昔年家乡，遇到山崖书院的齐静春，绣虎崔瀺，老秀才，到了剑气长城，有老大剑仙，返回浩然天下的礼圣，郑居中……</P>
只是出人意料，陈平安非但没有面无表情，置若罔闻，甚至都不是客客气气的一笑置之，反而同样抱拳，笑道：“借你吉言，借你吉言。”</P>
少女挠挠头，过于实诚了，赧颜道：“陈剑仙，我如今花神命格不高，道力浅弱得很，离着圣人口含天宪、真人言出法随的境界，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陈剑仙借我的吉言，可能借不太着啊，哈，哈哈。”</P>
陈平安跟着哈哈笑道：“无妨无妨，礼多人不怪，好话不嫌多。”</P>
罗浮梦如释重负，见陈平安神色语气不似作伪，难道吴睬这丫头真是傻人有傻福？</P>
一般而言，久居高位，不是浅显的盛气凌人，便是内敛的积威深重。</P>
比如方才罗浮梦在门口第一眼瞧见陈平安，就觉得极有压力，她的脑子甚至出现片刻的空白。</P>
捻芯有些好奇，以心声问道：“为何对小姑娘额外好？”</P>
陈平安心声笑道：“没什么太大的理由，就只是小时候家乡那边，刘羡阳家门口有棵凤仙花，开出的花，五颜六色的，我跟顾璨都觉得很好看。”</P>
酡颜夫人给他们一一递去瓷杯，见双方聊得还不错，她也心情轻松起来。</P>
陈平安接过茶杯，开口说道：“有这两个条件打底子，我觉得问题不大，不过封姨会不会提出一两个额外的小要求，我现在也不敢保证什么。”</P>
陈平安转头望向捻芯，说道：“捻芯，回头你跟齐花主她们一起去火神庙拜访封姨，就说我这边已经没有异议了。”</P>
捻芯点点头。</P>
吴睬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刻，仿佛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了。</P>
齐芳闲聊到了那两部印谱，询问陈国师有无私藏的手拓本，她能否有幸借阅。原来皑皑洲有个生意经极好的仙府，选定了浩然天下千年以来的十部最佳印谱。一经刊印付梓，别说山上，在山下的销量都是惊人的。二十四花信风印谱，排在第九。是百花福地某位太上客卿的手笔。而陈平安当年亲自编订的那部皕剑仙印谱，高居第三。</P>
可惜市面上的皕剑仙印谱，毕竟不是手拓的原钤本，无法完全体现出那些印文的风神气概。</P>
陈平安摇头说自己手头也没有多余的手拓本了。</P>
聊天氛围越来越轻松，酡颜夫人就彻底放心了，于是她便有闲情逸致，在心中腹诽几句。</P>
款待诸位花神，竟然用的还是仿冒的花神杯。</P>
市井民窑烧造之物，落在仙家眼中，说是劣质都不过分。</P>
釉色黯淡，手感粗糙，花卉无神，字体无力……总之就没一样是能入眼的。</P>
酡颜夫人忍不住在心底腹诽几句，隐官唉，缺钱缺到这份上啦，是不是缺心眼呐。</P>
齐芳主动打趣一句，提及花神杯一事，她说国师下次再不合适用赝品花神杯待客了，她必须回头就送国师府几套真品花神杯。</P>
酡颜夫人以眼角余光打量那位隐官大人，怎么办，臊不臊？</P>
可惜她到底是低估了二掌柜的脸皮。</P>
陈平安笑着说自己就一直等花主的这句话。</P>
齐芳好像无言以对。</P>
酡颜夫人轻轻啧了一声。</P>
小陌安安静静站在门外，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厢房那边。</P>
这位花神庙的庙祝，是修士，但是她的境界不高，四十多岁，还只是一位走了捷径的洞府境。</P>
叶嫚其实很清楚，那间屋内，非富即贵，都是仙家，是不太可能有谁喊她做什么杂事的。不过她还是得耐心等着。</P>
毕竟是一国国师，事务繁重，可想而知。总不能一直闲聊下去，就在齐芳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P>
陈平安放下茶杯，说道：“我有个建议，你们不妨听听看。”</P>
齐芳立即心弦紧绷起来，说道：“国师请说。”</P>
陈平安说道：“我们大骊王朝百余州，刚好对应百花福地，每个州都可以有自己的州花，州治之所建造一座花神庙，某位花神便能够享受香火祭祀供奉。这类花神庙不必规模过大，免得喧宾夺主。福地只需要提供图纸，附录有诸位花神的个人喜好、志趣，至于相关的营造费用，就不必你们掏腰包了。”</P>
“大骊还有三十二个尚未裁撤国号的藩属。同理，可以选出自己的国花。”</P>
“若是觉得此举可行，那么州花也好，国花也罢，也要看你们与地方州、藩属国的是否投缘，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香火祭祀一事，最骗不了人。不管是谁一厢情愿，香火是无法持久的。所以可能就需要诸位花神亲自走一趟大骊疆域了，届时大骊京城和陪都的礼部，以及诸州驻军，都会有相关官员，负责为福地花神保驾护航，挑选有眼缘的各州和藩属国，这类官员，数量不会太多，如果有必要的话，大骊朝廷还可以临时设置一座衙门，比如由一州学政领衔跟你们对接具体事务，这个衙门，至多一年期限，就会立即裁撤掉。”</P>
“你们尽快给我一个结论，如果觉得不可行，不用多想，绝对不会影响到先前的双方决议。”</P>
“如果觉得没问题，那我就直接将此事放到御书房小朝会去提一提了。”</P>
坐在最边上的捻芯除了举杯喝茶，始终是闭目养神的模样。</P>
酡颜夫人大为惊讶，隐官大人早年走江湖，不是出了名的“辣手摧花”吗？只说昔年一趟梅花园子，打秋风的手段，她可是领教过的。</P>
齐芳沉吟不语，虽说心情激荡不已，但是事关重大，由不得她不反复权衡。罗浮梦微微错愕，竟有此等好事？</P>
凤仙花神目瞪口呆，莫非自己也能在百花福地之外，单独立起一座祠庙啦？</P>
酡颜夫人看了眼神色平静的隐官大人，先前她还觉得他成为了大骊国师，百花福地肯定就要束手束脚，至少担任太上客卿一事，就不好谈了。</P>
不曾想陈平安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齐芳她们都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还是小事，其实成与不成，都无所谓。”</P>
此言一出，哪怕是心大如吴睬，都要下意识坐直了。</P>
陈平安说道：“此事跟桐叶洲那条尚未开凿完毕的大渎有关。”</P>
别说是齐芳罗浮梦她们，便是捻芯都是一头雾水，总不能是狮子大开口，变着法子跟百花福地借钱吧？</P>
桐叶洲大渎完工，就需要“封正”了，届时必须有文庙圣人亲临。</P>
刚好老秀才合道三洲地利，桐叶洲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