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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外又起风了。风从晾衣杆上滑过去,发出很细的一声。沈暮听见自己的毛被吹动了,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那阵风去得很远,像有人从高处撒下一把灰蓝色。她就在那声音里,松开了自己的最后一点知觉。没有黑暗,没有光圈,也没有谁在叫她的名字。她只是不在了。像一滴水落进沙里,渗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顾曦怀里的黑猫沉下去,轻得没有重量,像终于把攒了很多年的力气都还给了这个世界。
顾曦不哭了。她的喉咙里一下一下抽着,出不来声。她仍坐在旧垫子上,抱着那只猫,两条腿麻得动不了。日头慢慢移过她的膝盖,移过她们交叠的影子,移到墙边那盆绿萝上。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蜷缩着,像在替谁合上一句没说完的话。林知夏始终没有进来。阳台门外静得厉害,只有油烟机在楼下轻轻地响,像隔了一个世界。顾曦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猫的右耳。那撮白毛不再颤了。她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把脸贴住,不动了。
林知夏站在客厅中央,听见阳台上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得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她背过身,走到餐桌边,把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起来。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厨房的窗户开着,外头有只灰蓝色的鸟扑棱棱飞过,落下一小片羽毛。林知夏就看着那片羽毛落下去,一直落到再也看不见。
第49章空房间
猫走后的第三天,顾曦仍贴着客厅墙边走路。那块地板空着,原先放着一只陶瓷猫粮碗,碗沿磨得发亮。她没把碗收走,每次经过都绕开。切菜时眼角扫到那个方向,刀会停一秒。
她请了两天假。给上司发消息时,只写了五个字:“家里有猫,走不开。”发出去才意识到,猫已经不在了。她没改。
白天屋里落满光,顾曦不用去公司。她跟着钟走,到点做一件很小的事。早晨把阳台上的空碗端回厨房,中午把购物车里多出来的罐头删掉,下午取消手机里猫粮的订阅。一件一件,都在提醒她墨墨不在。可她既不快也不慢,一件件做完了。
林知夏是第三天下午来的。她自己开门进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我煮点粥。”
顾曦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灰白色薄毯,是从猫窝旁边扯过来的。她没抬头,应了一声。
林知夏没问她好不好。洗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把一天里空着的地方慢慢填上。
顾曦起身走到阳台门口。猫窝还在。那个灰白色棉垫对折两次,四周散着几粒猫粮,已经应了。垫子一角沾着成团的猫毛,黑色,在日头底下发灰。顾曦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她没碰那团毛,也没把垫子折起来。风从半开的窗户进来,把垫子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我帮你收拾一下?”林知夏的声音从厨房那边过来。
“不用。”
顾曦自己也愣了一下,答得比想的快。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站直了,又看了一会儿猫窝。那团黑毛像墨墨还蜷在那儿,就是缩小了无数倍。她没动它,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林知夏吃完粥要走,站在门边换鞋。她弯着腰系鞋带,声音不大:“我不劝你。你要是不想动,就不动。”
顾曦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拎着一小袋垃圾。她没接话。
林知夏把鞋带系好,直起身看着她:“明天我还来。”
“不用。”
“我带菜。”
顾曦把垃圾袋系了个死扣,没再拦。林知夏走时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叮嘱锁门。顾曦听见脚步声下了半层,又停住。过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越来越轻。
屋里静下来。顾曦靠在墙边站了半分钟,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没下楼。她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比客厅的顶灯矮,把沙发和地板照成两半。电视没开。以前这个点,墨墨会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走到灯和墙之间那团暖光里躺下。现在光空着一块。
顾曦进卧室,把手机从床头拿起来。相册最新一张,是墨墨蹲在阳台旧垫子上的背影。她没删,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接着往下翻。那些照片时间跨度很长,从猫刚到家的瘦样子,到后来毛色发亮。有它跳上沙发扶手,有它把脸埋进顾曦袖口,有它蹲在新家窗台看雨。最后一张,是猫抬着头,鼻尖正凑向她眉心,两只黄绿色眼睛在镜头外,模糊的光晕里。顾曦忘了这张是谁拍的。她只记得那一下是猫先靠过来的。喉咙突然发紧,像有人把一根线提着往上拽。眼泪落下来,打在手机屏幕上,指纹把画面切出一圈光。她没擦,就坐着,肩膀一耸一耸,不出声。
哭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黑屏,房间里只剩腿边落地灯的一小片光。顾曦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到抽屉柜前。第三层,放着猫的日常小物件。她拉开,里面有一把旧梳子,几根断了的猫薄荷,还有项圈。
项圈是深蓝色的,边缘磨毛了,扣子有些松。顾曦拿起来,指腹从刻着名字的小铜牌上擦过去。小铜牌上刻着“墨墨”,旁边是个猫爪印。光线很暗,她没开大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冷白,看了很久。然后她找出一个铁皮小盒子,擦干净,把项圈卷好放进去,也一并放进那几根断掉的猫薄荷。她没盖太用力,怕压着。盒子放进抽屉,她把抽屉推回去,推得很慢。
她站起来,环顾房间。猫窝、水碗、猫粮碗、门边挂着的逗猫棒,还有沙发转角那块被猫抓出细丝的布。她没扔,也不急。她好像第一次觉得,留下比丢更难,但也没有那么难。这个空房间不催她。
她把阳台门掩上,把落地灯拧亮一档,走到床边坐下。脚碰到地毯,那里有一小片凹陷。墨墨最后那晚就趴在那儿。顾曦没挪开,把腿收上去,侧脸贴着枕面。窗外有什么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像只手轻轻翻了一页。她闭上眼。
早上她被手机震动叫醒。上司发来消息,问她明天能不能去公司。顾曦没回,先下床。她习惯性地走到放猫粮的位置,脚停在半空。地上空着,只有木地板上一个圆形的浅痕,是碗底压出来的。顾曦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赤脚绕过那儿,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比手指还轻,像猫还睡在阳台。热水从指尖淌过去。
顾曦抬头看镜子。眼睛有些肿,但没有前两天那么难看了。她把水龙头又拧小一点,小到只够沾湿手。这个动作成了一种惯性,像在替谁守着一点不属于人的安静。她没开大。
林知夏下午果然带了菜来。顾曦正把阳台旧垫子拿到通风处晾。林知夏换鞋进来,看见了,把菜放到桌上,没说话,只帮她把窗户再推开半掌。顾曦蹲在垫子前,那团黑毛被风吹散了,几丝落在她膝盖上。她一根一根捡起来,没扔,放进裤子口袋。
林知夏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比昨天响。顾曦走过去,靠着门框。
林知夏没回头:“你请了几天?”
“三天。”
“够吗?”
顾曦看着地上一小截笋尖:“不够也没事,公司现在不缺我。”
林知夏没再问。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碗里,油下锅的声音蹿起来,盖过了客厅钟表的走针。顾曦看了一会儿,去拿了两双筷子,用开水烫过,摆在桌边。她们谁也没说“会好的”。
夜里顾曦又打开那个抽屉。铁盒小,拿在手里不重。她没打开,只握着,坐到床边。林知夏睡在客厅,呼吸声很浅,从门缝里传进来一点,像黄昏的余温。顾曦把盒子捧在掌心,两只手都在微微出汗。她仍然没想好要不要打开,更没想好项圈要不要拿出来挂回去。不扔,是现在唯一清楚的事。她把铁盒轻轻塞进床头柜最里面,关灯躺下。手垂在床沿,空着。过了很久,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客厅里的呼吸声轻下去,林知夏多半也睡熟了。小区里有人回来,铁门合上,闷闷地响。顾曦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到第五下就没了。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慢慢松开,指尖碰到床单,那里没有猫。
第二天她醒得比闹钟早。屋里灰蒙蒙的,阳台门还开着一条窄缝,风把旧垫子的一角吹得翻起来。顾曦坐起身,脖子有些酸,头发乱乱地搭在额前。她没去拉窗帘,先走到猫粮碗那个位置,脚在木地板前顿住。那个浅痕还在,圆圆的,比昨晚暗了一点。她蹲下去,用指尖在痕迹边缘轻轻抹了抹,没把灰擦干净。然后她站起来,去拿扫把,却没有扫。扫把靠在墙边,她换了块抹布,把碗底印周围的浮灰擦掉,留出那个印子,像留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洗手间里,她把水龙头拧开。水声大得有些突然,她赶紧往左转小半圈,细流软下来,贴着瓷面流下去。她洗手洗了很久,又用湿手捂了捂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不明显了,只是嘴唇干,嘴角微微翘不起来。
林知夏在客厅里收拾折叠床。被子已经叠成方块,拎起来放进墙角的收纳袋。顾曦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桌上放着豆浆和两只白瓷杯。林知夏头发用抓夹盘着,几绺掉在耳侧,正在厨房刷锅。
“今天去公司吗?”林知夏没抬头。
“不去了。想再待一天。”
“那我下午还有课,你中午热一下菜。”
顾曦看了眼餐边柜,那里并排放着三个保鲜盒。林知夏昨晚做完饭,又分装了几盒,标签贴在盖子上,字小,整整齐齐。顾曦没说话,端过豆浆喝了一口。豆腥味不重,烫得刚好。
下午林知夏走了,屋里又只剩顾曦一个人。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猫窝还在阳台角落,已经拿出去晾过,又被收进来,靠墙放着。顾曦没动它。那团黑毛她没捡完,还有几丝黏在窝沿上,像风吹不动的小影子。她走过去,想伸手,指尖在离毛半寸的地方停住。她拿了旁边一个小塑料袋,把能看见的都捏进去,最后剩下两三根实在挑不起来的,就让它们留在那儿。袋子口扎紧,她没有放进垃圾桶,而是和自己床头那个铁盒放在了一块。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可能还没有到要分开放的时候。
厨房里还飘着一点炒菜味,油腻腻地挂在灯罩下。顾曦去开窗,又怕风大,只推开一掌。她搬了把椅子到阳台,坐下来。阳台外面晚霞还没散,颜色像隔夜的火,从西边楼顶铺过来,把玻璃照成浅褐色。顾曦把腿收起来,光脚踩在椅子边上。她没看手机。楼下有孩子追着跑,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和炒菜声、电视声混在一起,正是从前吃晚饭的钟点。以前墨墨会蹲在她脚边,胡须在昏光里一动一动。现在椅子下面空落落的,只有一双旧拖鞋横着。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对面楼一户一户亮起灯,空调外机嗡嗡转动。顾曦起来,把阳台门拉上,顺手把猫窝抱进屋里。她没放回原处,只把它搁在沙发旁边,离电视插座远一点。窝底沾过的灰在灯下显出来,她没有拍。留着,像刚搬完家那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