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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平,像在给一份文件做口头备注。
“所以我先走。”
猫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黄绿色眼睛一眨不眨,里面映着落地灯那一小块暖黄色。顾曦没看它,低头去拨自己腕上的薄表。表带卡在骨节下面,她用手指轻轻转了一圈,金属扣在皮肤上轻微的一声响。
“可你来了以后,我好像没那么想走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顾曦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手从表带上滑下来,落在猫的后颈附近。猫没有躲。她感到指腹底下那截颈骨,细,硬,像被皮肤绷得很薄。沈暮想抬头蹭她,可后颈被按着,只能把眼睛半阖上。那只手的重量刚好,不重,也不放,像在测她还有多少力气。
顾曦没再说话。她不知道沈暮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正把这几个字从耳朵里一点一点往下搬,像搬一件重得有些过份的东西。沈暮的心脏跳得很慢,贴着地板,她都不敢用力呼吸,怕胸口起伏太大,把顾曦手心的温度抖掉。
外头风停了。衣架不再响,只剩一种很远的车流声,像从另一条街的路面上滚过去。顾曦把手从猫颈后移开,撑在身后,仰起脸看天花板。顶灯没开,只有落地灯照出半墙光弧。她的下巴线条被光切得干净,嘴抿着,眼窝在鼻梁边投下一点灰。
猫顺着她的姿势往前挪了一点。不是走,是蹭。前爪按着地板,把身体一寸一寸拖近,像怕动作大了会打破这屋子里的什么。顾曦没动,只把一条腿屈起来,给猫留出靠过来的空间。沈暮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头挪到离她脚背只剩几厘米的地方。顾曦的脚背很白,脚踝细,青筋在皮下半掩着,像从很浅的地方浮出来。猫把头枕上去,下巴正好搁在她脚背最高的那一块骨头上。
顾曦的脚趾很轻地动了一下。猫的胡须碰到她手腕,尾巴尖从脚踝上滑过,带着极小的弧度。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像风把一根线吹到她皮肤上。顾曦低下头看它。猫闭着眼,黑毛在灯下看不清边界,只剩右耳尖那撮白。顾曦把身子慢慢弯下去,靠近那团黑,听见猫喉咙里有呼噜声滚出来,断断续续,像从一堆很旧的棉絮里往外挤。
“你困了?”她问。
猫没出声,只有尾巴又扫了一下她的脚踝。顾曦把手搭在猫后背上,小心地顺着毛摸。从肩胛到尾巴根,她的指腹能清晰摸到每一节脊椎。以前她摸过去是圆的,现在像在摸一条用软布包着的骨链。她没有停顿,只把动作放得更慢,像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摸散什么。
“今天听陆医生说,你这种情况已经算稳的。”顾曦的声音从她低着头的姿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在跟猫说,又像在跟地板说。
猫没反应。呼噜声还在,只是更低了,低到顾曦要用指尖贴着她的肋下才感觉得到。那两排肋骨随着呼吸轻慢地张合着,像一扇很旧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顾曦把手停在那里。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全是时间,从墙角、从窗帘、从猫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之间一点一点渗出来。
“我不说了。”她把手从猫身上拿开,坐直了。
猫还枕着她的脚背。顾曦没有抽脚,只把另一条腿也伸直,两条腿并在一起,给猫铺成一个小小的枕面。阳台外有夜风打着旋经过,把晾衣架吹得晃出半圈金属的轻响。窗帘又鼓起来,这次比刚才高一些,像有只手从外面把风推进来。顾曦没去关窗。她只把胳膊环过膝盖,下巴搁在肘弯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和猫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
电视遥控器就搁在茶几边上,红色指示灯在暗处亮着一点。顾曦没动它。她知道今晚不用靠那个才能把屋子田满。猫在她脚边,呼噜声像从地板深处发出来。沈暮没力气爬上去,她试过一次,前爪抬到顾曦膝盖一半就落下来。顾曦什么也没说,只把腿放平,让猫别再用跳的。沈暮把脸往她脚背里埋了半寸,感到顾曦的体温从皮肤里透出来,很薄,但一直不散。
顾曦望着猫。她想起有次墨墨从茶几下钻出来,把一只被压扁的旧纸球滚到她脚边,尾巴竖得笔直。那时候它还能追着纸球满屋子跑,四只爪子砸在地板上像落了小石子。她抬头看向墙角,猫玩具还搁在那里,一只灰蓝的布老鼠,耳朵被咬得起了毛。顾曦刚才进门时扫到一眼,没捡。
“明天我早点回来。”她说。
猫的耳朵又动了动。顾曦把手掌心摊在地板上,等了一会儿。沈暮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把一只前爪从肚子底下抽出来,搭进她手心。那爪垫有点凉,干干的,像一枚很小的旧皮垫。顾曦轻轻收拢手指,把那只爪子包在掌心里。沈暮感到那只手比她的爪子热一点,力道不重,像在替她焐着什么。她的鼻尖抵着顾曦脚背,尾巴从脚踝上滑过去,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分不清是有意还是风从窗外带过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落地灯发出极细的电流声,像一只虫在玻璃罩子里慢慢爬。顾曦听着猫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也慢了,慢到两个人贴在地板上的影子像是都睡着了。窗外的车声远得听不见,只有风还在,经过楼下的桂花树时带来一点极淡的甜。沈暮闻到了。她的鼻翼张了一张,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短音,近乎气声。顾曦没听见,只觉得猫的爪子在她手心里轻轻抽了一下,像被什么惊着了,又马上软下去。
“冷吗?”顾曦把腿收回来一点,猫的头便从脚背滑到小腿边。顾曦侧过身,从沙发边上扯下那条旧薄毯,抖开,盖在猫身上。黑毛被毯子一压,只露出半张脸和那撮白毛。沈暮想抬头,可脖子沉得抬不起来。顾曦把毯子掖在猫肚子底下,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前爪,还是凉的。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两只手各包着一只猫爪,蹲得更低,几乎半趴在地板上。
“以前我总想着,等你老了,我还能抱得动你。”顾曦的声音从毯子和地板之间浮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得落在沈暮耳朵上。沈暮想应一声,喉咙里有东西薄薄地颤了一下,只出来半截气音。顾曦没听清,只当它睡着了。她把手从毯子下抽出来,指尖顺了顺猫额头。猫的额头毛很稀了,皮肤贴着骨头,温度比平时低。顾曦的手停留在那里,像在数它的呼吸。
她数到第七下,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把半开的窗户推得往墙上轻磕一下。顾曦这才抬头,看见窗帘整个鼓起来,像一只极大的灰蓝帆。她起身去把窗关上,锁扣落进槽里,极脆的一声。屋里彻底静了,连风都留在外头。她回到原地坐下,把薄毯重新盖好。猫已经把脸埋进毯子边,只露出右耳尖。顾曦用手指碰了碰那撮白毛,猫没动。她轻声说:“我不走了。”
说完了,她自己也有些意外。这句话在喉咙里藏了很久,像早就写好,只等这个没风进来的夜晚。顾曦没往深处想,只把背靠回沙发,指节轻轻刮着猫的耳根。那里原先很软,现在也软,只是薄了。沈暮半睡半醒,感到顾曦的一根手指从她耳后滑到颈侧,又回到那撮白毛上,来回好几遍。她张了张嘴,没声音。尾巴从毯子底下钻出来,在顾曦脚踝边轻轻扫了一下。
这一下很弱,像用最后一点力气去碰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人。顾曦感觉到了,没低头。她的手还搁在猫耳后,目光从窗帘滑到墙角那团安静的黑。她知道有些夜里,话不需要再多。她想知道的事,一直都压在“你是谁”三个字底下,但她没有问出来。她只是把猫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让它整个身体靠着自己的小腿。沈暮的呼噜又响起来,比刚才匀一些,像终于在这片安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位置。
顾曦把落地灯调暗一档。光圈缩了,把猫和她的下半截影子拢在一起。她没看手机,也没看墙上的钟。风也散了,夜很深。沈暮把鼻子往顾曦小腿边拱了拱,尾尖贴着她的脚踝,像从她那里借来一点温度。两个人都醒着,又都像要睡着了。
屋里只亮着那一盏灯。
第41章少声
顾曦从卧室出来时,天刚灰了一半。客厅里的暗还没褪干净,窗帘下摆被地板缝里的风轻轻掀起来,又软软落回去。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掌先触到一片凉。走到饮水机前站住,拿玻璃杯接水,没开灯。水流进杯子,声音在暗处格外清。她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没听见猫跟出来的动静。
回头一看,墨墨还在沙发侧面的旧垫子上,前爪搭着毯子边,脑袋半抬着朝她看,黄绿色眼睛在昏光里只浮出两点极小的亮。顾曦端着杯子走过去,蹲下,睡衣下摆在脚踝边堆成一圈。她的影子斜斜地压过去,把猫笼住大半。墨墨的右耳尖露在毯子外,那撮白毛比从前短,也软,像被冬天的干燥空气磨薄了。顾曦没说话,只伸手试了试猫背上的温度。毛底下很暖,是刚睡过的地方。
她起身去把窗帘拉开一点。外头天光泛白,楼下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摆,没有鸟。顾曦站在窗前喝了半杯水,听见身后有很轻的响动。回头,猫已经从垫子上直起前身,后腿慢慢收到肚子底下,停了一下,才站成四脚着地的姿势。它的背弓得很低,尾巴从毯子上拖过去,像一条没有重量的旧带子。
顾曦没催。她端着杯子,看猫从垫子走到茶几边。不过五六步的路,猫停了两次。第一次停的时候,它把头低下去,前爪在原地按了按,像在给地面称重;第二次停,尾巴轻轻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顾曦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水杯搁到窗台上。玻璃底和台面碰出极轻的一声。
“墨墨。”她叫完没有走过去,只在原地蹲下来。
猫的耳朵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四只爪子又动了。它绕过茶几腿,贴着沙发前缘慢慢走。顾曦蹲在那里,把一只手摊在地板上,掌心朝上,手指放松。猫走到离她还有一臂远时又停下,像是走不动,又像在等。客厅很静,只有冰箱在身后深处低低嗡了一声。顾曦等到自己的膝盖都有点发酸,猫才重新挪过来。没有蹭,也没有碰她伸出的手,只是走到她跟前,把整个身体斜过来,靠在她的右小腿上。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她的小腿被一团带着温度的黑影贴住了。顾曦没动。她能觉出猫身体里有一阵极细的呼吸,从肋骨底下一圈圈透出来,比昨天更浅。她把手从地板上抬起来,贴着猫的后背往下摸。旧毛有些干,从肩胛到腰侧,能摸到每一节脊骨。她摸得很慢,指腹从那些凸起上经过,像在一排排数。
“怎么不叫了。”顾曦问。声音不高,尾音也没往下压。
猫没有出声。连最轻的气音也没有。它只是把前爪往前挪了半寸,放在顾曦脚边,爪垫擦过她脚背。顾曦低头看,看见那几根细瘦的爪趾微微分着,颜色很浅。她又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有窗外风掀动梧桐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