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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脑袋砸在铁质的翻板桌面上。
砰。
一记闷响。震得桌上那摞厚厚的海外流水单散开。
几张A4纸飘落在赵立冬被手铐锁死的双手之间。
赵立冬没有抬起头。
他额头上那个青紫的肿包。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铁板上。
但他没有喊疼。
甚至连肌肉抽搐的反应都没有。
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整个人颓然地趴在桌上。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呼哧。呼哧。
每一次喘气,都带起一片灰尘。
楚惊蛰靠在阴暗角落的水泥柱上。
嘴里咬着半根红塔山。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没去催促。这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贪官,只需要静静地等他自己把胃里的苦水全吐出来。
侯亮平坐在桌子对面。
黑色的风衣敞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赵立冬那发白的头发旋。
足足过了五分钟。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炸响。
通风管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刺鼻的火药味。
赵立冬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把脑袋从铁桌面上抬了起来。
那张肥胖的脸,因为长时间压迫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眼神涣散。浑浊不堪。
他没有看侯亮平。也没有看那些要命的账单。
他费力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强光灯的光柱,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楚惊蛰。
“楚局长。”
赵立冬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口浓痰。
“你赢了。”
他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牙龈渗出的血丝糊在牙齿上。
“我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自认为算无遗策。”
他咳嗽了两声。震得手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我算计了上面的领导,算计了下面的同僚。”
“连高明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我都能跟他周旋。”
赵立冬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楚惊蛰。
“但我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你这个疯子。”
“不讲规矩。不走程序。不要命。”
“你把棋盘砸烂了。连桌子都掀了。”
楚惊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白炽灯的光柱里翻滚。
“规矩是给人定的。”楚惊蛰声音沙哑,透着生铁般的冷硬。
“畜生不配讲规矩。”
他离开水泥柱。军靴踩在地砖上。吧嗒作响。
走到审讯桌前。
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转账记录。
“三千万美金。”楚惊蛰把纸甩在赵立冬脸上。
“你拿这笔钱的时候。想过那些被强拆逼死的老百姓吗?”
赵立冬没有躲。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
他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楚局长。侯组长。”
赵立冬咽了口干沫。声音变得出奇的平静。那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这些账单。我都认。”
“龙渊商会。塔寨的毒品。所有的保护伞。”
“我全包了。”
侯亮平眉头紧紧皱起。
他坐直身体。身体微微前倾。
“赵立冬。别避重就轻。”
侯亮平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中央巡视组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一个正处级干部。”
“能掩盖住塔寨半吨毒品的生产线?”
“能让市局法医中心连夜出具假报告。掩盖刘志平被毒杀的真相?”
“能让长藤资本在临江市一手遮天?”
侯亮平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叠厚厚的文件上。哒哒哒。
“你还没那么大的胃口。也咽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你背后。到底站着谁。”
赵立冬听到这话。
浑身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直接刺穿了脊梁骨。
他双腿在铁椅子下面疯狂打摆子。铁链碰撞,叮当乱响。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
眼神里。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恐惧和怨毒。
那是对被当成弃子、险些命丧公海的愤怒。也是对那种至高权力的本能畏惧。
“我背后……”
赵立冬嘴唇哆嗦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心里建设。
两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
“高明远。只是白手套。”
赵立冬声音虽然发颤。但咬字极重。
“我赵立冬。不过是那个庞大机器上,最底层的几颗螺丝钉之一。”
“真正掌控全局。拿走最大份额。给整个临江市乃至全省洗钱网络提供绝对保护的。”
他死死盯着侯亮平。
“是省委。”
“是省委副书记。”
他一口气念出那个名字。没有丝毫犹豫。
“高育良。”
这个名字一出。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排风扇沉闷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虽然早有猜测。
但当这个汉东省排名第三、权倾朝野的巨头名字,从赵立冬嘴里实打实地吐出来时。
空气依然瞬间变得凝重如铅。
侯亮平瞳孔剧烈收缩。
他双手死死扣住桌子的边缘。指甲陷进木纹里。
他猜到了祁同伟。甚至猜到了省里某些领导不干净。
但他没敢往高育良身上想。
那是他曾经最敬重的大学老师。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定海神针。
“赵立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侯亮平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惊。
“诬陷省部级领导。这是要掉脑袋的罪过。你最好有铁证。”
“我还有脑袋可以掉吗?”
赵立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已经被他们当成弃子了。要不是楚局长在码头截住我。我现在早就在江底喂王八了。”
他停止笑声。脸上的横肉绷紧。
“铁证?有。”
“高明远的海外离岸信托账户里。有整整六十个亿的资金。”
赵立冬喘着粗气。
“这笔钱。最终的受益人。是用多重加密手段注册的十几个海外皮包公司。”
他看着侯亮平。
“你们去查。这些皮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全都是高育良的老婆。那个在汉东大学教历史的吴惠芬教授。”
楚惊蛰站在旁边。
把抽完的烟头按死在审讯桌上的不锈钢烟灰缸里。
滋啦一声微响。
他抬起头。
“那个用来下达暗杀指令。买通杀手。调动警力封锁消息的幕后黑手。”
楚惊蛰盯着赵立冬。
“也是高育良?”
“不。高育良是佛。佛是不沾血的。”
赵立冬冷笑连连。
“杀人的刀。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祁同伟。”
“他负责所有见不得光的脏活。用公安系统的大网。把所有的窟窿堵死。”
“高明远出钱。祁同伟出刀。高育良打伞。”
“三位一体。天衣无缝。”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啸声。
他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赵立冬。
“口供录音了吧。”侯亮平转头问站在门边的李响。
李响咽了口唾沫。手里举着录音笔。“全录下来了。侯组长。”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份口供一旦交上去。
整个汉东省。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这不再是县里的扫黑。这是直通省委核心的反腐飓风。
“李响。让他签字画押。按手印。”
侯亮平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把这份口供和所有的海外流水单。全部密封。”
“派两名最可靠的特警。二十四小时贴身保管。没有我和楚局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触碰。”
他转身看向楚惊蛰。
黑色的风衣在冷气中微微摆动。
“楚惊蛰。这摊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侯亮平的声音沉稳如山。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楚惊蛰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
照亮了他那张冷硬如铁、透着无尽杀意的脸庞。
他没有点烟。
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火光。
嘴角扯起一抹桀骜不驯的冷笑。
“深?”
楚惊蛰手一松。打火机熄灭。
“那就把这潭水。彻底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