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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东脚下步子一乱。
左脚布鞋的鞋底。磕在青石板地砖凸起的边缘上。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干瘦的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撞向旁边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红漆木柱。
“大哥!”
一直跟在后面的林耀华。眼疾手快。
一步跨上前。双手死死扶住林耀东的手臂。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林耀华身上。他闷哼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林耀东大口喘着粗气。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红血丝。
刚才喝下的那半斤白酒,像一团火在胃里烧。
烧得他额头冷汗直冒。手脚发软。
他这辈子。还从没被人用这种蛮不讲理的土匪套路灌醉过。
“华子……”
林耀东借着林耀华的力道,勉强站稳。
他抬起那只带着烧伤疤痕的左手。指着站在对面的楚惊蛰。
嘴唇哆嗦着。
“带……带楚老板……下去看看货……”
他声音含混不清。大着舌头。酒劲彻底上头了。
林耀华脸色阴沉。
能滴出水来。
他恶狠狠地瞪了楚惊蛰一眼。
这港商太邪门了。灌酒跟灌水一样。硬生生把大哥放倒了。
但他不敢违抗林耀东的命令。大客户要看货,这是规矩。
“大哥,你先去后堂歇着。”
林耀华招手叫来两个马仔。把站都站不稳的林耀东扶走。
他转过身。
看着一身笔挺西装、脸上还带着两分醉意的楚惊蛰。
“楚老板。这边请。”
林耀华语气生硬。没有一点客气。
他转身走向祠堂最深处。
楚惊蛰跟在后面。
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脸上挂着港商那种略带傲慢的笑。
但夹克口袋里的右手。却慢慢攥紧了。
穿过几排祖宗牌位。
林耀华停在神台侧面的一堵实木墙前。
木墙上雕刻着繁复的百鸟朝凤图。
他伸手。按住其中一只凤凰的眼睛。
用力往里一抠。
咔哒。
机关弹开。沉闷的机械齿轮声在木墙后响起。
一整块实木墙壁。缓缓向内滑开。
露出一扇带着密码锁的厚重防盗铁门。
门上还挂着一个带红外感应的监控探头。
林耀华背对着楚惊蛰。
身体挡住密码键盘。快速输入六位数字。
滴滴两声。把手一转。
铁门打开。
一股夹杂着阴冷湿气和刺鼻药水味的风。
从门缝里灌了出来。
“楚老板。跟着我走。别乱看。”
林耀华头也没回。直接踏进了门后的黑暗中。
楚惊蛰迈步跟进去。
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自动落锁。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五米的一盏微弱壁灯提供照明。
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地下通道。
青砖砌的墙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水滴顺着砖缝往下渗。滴答。滴答。
砸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
空气越来越稀薄。
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烈。
乙醚。丙酮。还有一种烧焦的酸臭味。
混合在一起。辣眼睛。呛嗓子。
楚惊蛰右手依然插在西装裤兜里。
他的大拇指。摸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塑料凸起。
这是一个军用的微型盲按发射器。
没有信号屏。没有键盘。
只有一个按键。
他一边跟着林耀华往下走。一边在脑子里默默计算着步伐和方向。
“直行五十米。左拐。下三十级台阶。”
楚惊蛰的拇指在口袋里快速按动。
长按。短按。
摩斯密码。
无声的电波信号。穿透厚厚的土层。
发送到了十公里外。停在省道上的一辆无线电监听车里。
李响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额头冒汗。
通道很长。七拐八拐。
像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
楚惊蛰走得很稳。呼吸平缓。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用余光扫视着墙角的结构和承重柱的位置。
走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电机轰鸣声。
连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震颤。
林耀华走到光亮处。停下脚步。
转头看着楚惊蛰。
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楚老板。欢迎来到塔寨的印钞厂。”
楚惊蛰走出通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饶是他见过无数大场面。心脏也忍不住狠狠跳动了一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洞。
面积足有几个篮球场那么大。顶高超过八米。
头顶几十根高瓦数的长条白炽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亮如白昼。
防空洞的正中央。
二十多台两人高的不锈钢反应釜。正在疯狂运转。
巨大的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轰隆隆。轰隆隆。
粗大的冷凝管在反应釜之间穿梭。像盘踞的巨蟒。
透明玻璃管里。翻滚着浑浊的白色沸腾液体。
空气里的化学药剂味浓烈到了极点。
几乎能凝结成实质。辣得人睁不开眼。
一百多个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的马仔。戴着厚重的猪嘴防毒面具。
正在流水线旁忙碌。
有人在搬运一袋袋白色粉末的原材料。
有人在从反应釜底部的阀门里。放出结晶好的大块冰毒。
砸在不锈钢槽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哪里是个制毒作坊。这分明是一座现代化的军工级化工厂。
楚惊蛰抬起手。
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
宽大的手背。借着这个动作。挡住了刺鼻的气味。
也挡住了他眼底那一抹狂暴的杀意。
他站在二楼的钢铁走道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罪恶的深渊。
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防空洞的布局。
右侧墙壁上。有三个巨大的圆形排风口。
扇叶高速旋转。发出呼啸的风声。
这是防空洞换气的生命线。
左侧最深处。一排红色的配电箱。粗如儿臂的电缆顺着墙角延伸。
主供电线的位置。
再往前。通往外面的货运通道铁门。
所有的坐标。所有的方位。
都在他的脑子里快速拼图。
跟昨晚林宗辉画在信纸上的那张手绘草图。
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林耀东没有说谎。林宗辉没有骗他。
塔寨村的命脉。几百亿毒资的源头。
就藏在这地下三十米的坟墓里。
林耀华走过来。
递给楚惊蛰一个猪嘴防毒面具。
“楚老板。带上吧。这味道冲。”
他自己也戴上了一个。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发闷。
“您看看。这出货量。这纯度。整个东南亚。谁能跟我们塔寨比?”
楚惊蛰没接防毒面具。
他把手放下。
强忍着鼻腔和肺管子里火辣辣的刺痛感。
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毒气的空气。
他转过头。看着林耀华。
西装裤兜里的右手。猛地收紧。
大拇指。摸到了那个微型发射器。
没有任何迟疑。
对准按键。
重重地。按了下去。
长按。
滴——
然后。快速抬起。
连续按下三下盲键。
滴。滴。滴。
这是行动开始的绝密信号。
楚惊蛰按下信号的同一秒钟。
塔寨村外。
距离汉白玉牌坊五公里的省道上。
夜色深沉。乌云蔽日。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黑色的雕像。静静地蛰伏在雨后的泥泞里。
几十辆装甲车熄了火。关了车灯。
李响坐在通讯车里。
耳机里。突然传来连续三声尖锐的电子蜂鸣。
他猛地扯下耳机。
双眼瞬间充血。眼底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疯狂战意。
他抓起控制台上的对讲机。
大拇指死死按下通话键。骨节泛白。
“全员准备!”
李响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带着撕裂夜空的嘶吼。
“目标塔寨!”
车外。
一名特警军官拔出腰间的信号枪。
枪口朝天。
扣动扳机。
砰!
一发红色的信号弹。
拖着长长的高温尾焰。
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刺破了塔寨村外浓重的黑夜。冲天而起。
将半个天空。映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