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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局一号审讯室。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墙皮味和劣质烟草味。
墙角的红外监控摄像头,被一块黑色的擦车布死死蒙住。
红色的工作指示灯被遮得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高泰明坐在那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
那件破烂的白大褂早就被扒了。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囚服。
双手被铐在身前的那块翻板铁桌面上。
脚踝也被脚镣锁在椅子腿上。
动弹不得。
他额头上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
脸上的泥巴干透了,裂成一块块黄色的土斑。
但他没有了昨晚在直升机下的那种恐慌。
他缓过劲来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开口。
市里的高育良和长藤资本的高明远,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捞出去。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要是在这里吐了,大家都得死。
高泰明深吸了一口气。
胖脸上那副弥勒佛般的假笑,又重新挂了起来。
只是配上满脸的血污和泥垢。显得有些狰狞。
“楚局长。”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楚惊蛰。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底气。
“你没有逮捕令。跨区在机场抓我,程序不合法。”
高泰明动了动手腕。手铐发出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要见我的律师张大状。”
“在律师来之前。你从我嘴里,连个标点符号都得不到。”
他往后靠在铁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副闭目养神的架势。
楚惊蛰坐在审讯桌后面。
没穿警服外套。黑色的紧身背心贴着结实的肌肉。
手里捏着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
他在那本蓝皮的审讯记录本上,随便画了两个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见律师。”
楚惊蛰短促地笑了一声。
啪。
他把记录本一合。重重摔在桌面上。
圆珠笔扔在一边。滚落到桌沿,掉在地上。
“行。”
楚惊蛰站起身。
大步走到审讯室门口。
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咔哒。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管瞬间熄灭。
整个审讯室陷入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源。
高泰明猛地睁开眼。
“楚惊蛰!你想干什么!刑讯逼供是犯法的!”
黑暗中,高泰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对这种未知的黑暗感到本能的恐惧。
手腕在手铐里挣扎了两下。铁链撞击桌面,当当直响。
楚惊蛰没有理他。
他在黑暗中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泰明在漆黑的审讯椅上,大口喘气。
冷汗又开始往外冒。
不到两分钟。
沉重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伴随着橡胶轮子碾压地砖的骨碌碌声。
楚惊蛰推着两个半人高的黑色铁架子走了进来。
铁架子顶端,各架着一个脸盆大小的强光探照灯。
平时用来照大院操场的。千瓦级别的功率。
他把两个探照灯推到高泰明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一左一右。成交叉角度。
死死对准高泰明那张胖脸。
楚惊蛰弯下腰。从墙角的插座上扯过两根粗大的黑色电缆线。
插头对准插座。
猛地插了进去。
嗡——
探照灯的变压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
两道刺目的白光。像两把烧红的光剑。
瞬间撕裂了审讯室的黑暗。
直直地刺进高泰明的眼睛里。
这还没完。
楚惊蛰走到门外。拿进来一个黑色的便携式音箱。
插上优盘。把音量旋钮直接拧到了最大。
按下播放键。
轰!
重金属摇滚乐的狂暴鼓点。
像密集的炮弹。瞬间炸响在审讯室狭小的空间里。
电吉他的失真滑音。撕心裂肺的主唱嘶吼。
震得墙皮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耳膜生疼。
楚惊蛰没动手打他。
甚至没有碰他一下。
他只是拉过那把带滑轮的办公椅。
推到强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阴影里。坐下。
端起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泡着浓得发黑的绿茶。
他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咽下。
靠在椅背上。
静静地看着强光下痛苦挣扎的高泰明。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特种部队疲劳审讯法。
剥夺视觉。剥夺听觉。剥夺睡眠。
不用一根手指头。能把受过抗压训练的特工熬成白痴。
对付一个养尊处优的黑心商人。绰绰有余。
四个小时过去了。
高泰明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囚服湿透了又被烤干。结成硬邦邦的盐壳。
强光烤得他皮肤通红。像煮熟的虾。
重金属音乐震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胃里翻江倒海。
他试图把头低下去。躲避那两道刺眼的光柱。
但审讯椅的构造,让他根本无法把头埋进臂弯里。
只要稍微低头,脖子就酸痛难忍。
六个小时。
他扛不住了。
上下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只要一闭眼。哪怕眼前是血红色,也比睁着强。
他的头慢慢耷拉下来。呼吸变得粗重。准备陷入昏睡。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
兜头浇下。
楚惊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手里端着个红色的塑料盆。
冰水浇在被强光烤得滚烫的脸上。
巨大的温差,让高泰明猛地打了个激灵。
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铁链当当作响。
“啊……咳咳……”
冰水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猛地睁开眼。
那两道刺眼的白光。再次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瞳孔。
新一轮的折磨。重新开始。
“楚……楚惊蛰……你个王八蛋……”
高泰明喘着粗气。声音被音乐声盖过去大半。
“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告你……”
他试图用言语反抗。
但楚惊蛰根本不搭理他。
浇完水。把盆一扔。
走回阴影里。继续端起那个搪瓷茶缸。
喝着浓茶。
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四小时。
高泰明的意志开始出现裂痕。
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只有无尽的强光。震耳欲聋的鼓点。和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睡梦中强行拉回现实的冰水。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长着嘴巴徒劳地喘息。
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一张破碎的红网。
只要稍微睁开一条缝,生理性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狂流。
顺着脸颊。和冰水混在一起。滴在锁骨上。
三十六小时。
他开始出现幻觉。
重金属音乐的主唱嘶吼声。在他耳朵里,变成了白江波临死前的惨叫。
变成了李有田的咒骂。
变成了无数个被他敲骨吸髓的龙渊县百姓的哭喊。
强光里。
他似乎看到了赵立冬那张憋成紫酱色的脸。
看到了那份三十八亿全被冻结的资产清单。
在半空中像雪花一样飘落。
他疯了。
他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挣扎。
双手死命地扯动着手铐。
手腕上的皮肉被粗糙的铁环磨破。鲜血渗出来。
顺着铁链往下滴。
“别过来……别找我……”
高泰明闭着眼睛。脑袋疯狂摇晃。
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精神防线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四十八小时。
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过一秒钟的眼。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只有强光、噪音和冰水。
楚惊蛰坐在阴影里。
手里的浓茶已经换了三壶。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腿分开。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着猎物。
他看出了高泰明眼底那最后一丝清明,正在涣散。
时机到了。
楚惊蛰站起身。
走到音箱前。
按下停止键。
狂躁了四十八小时的重金属音乐。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让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只有高泰明粗重、破损的喘息声。呼哧。呼哧。
楚惊蛰走到探照灯旁。
拔掉电源插头。
两道刺目的白光。瞬间熄灭。
审讯室重新陷入黑暗。
高泰明闭着眼。
他已经失去了睁开眼睛的能力。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强光烤脸。
他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像一根崩断的橡皮筋。
彻底松垮。
身体失去了一切力量。
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
脖子无力地垂了下去。
下巴磕在锁骨上。
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楚惊蛰没有开顶灯。
他走回审讯桌前。
拿起那支红蓝双色的圆珠笔。翻开蓝皮记录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
“刘局长脖子上的那个针眼。”
楚惊蛰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清晰入耳。
“谁扎的。”
他没有问废话。直击要害。
黑暗中。
高泰明虚弱地垂着头。
手腕上的手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长藤资本。没有力气去想高育良的保护伞。
他只想睡觉。只想这无尽的折磨赶紧结束。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关灯……”
高泰明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微弱。
楚惊蛰没动。笔尖依然悬着。
“关灯了。”他平静地回答。
高泰明的头又往下垂了一分。
“我说……”
他喘了口气。像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毒药是临江市长藤资本的高明远……是他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