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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走得很慢。
白大褂下摆没扣。露着里面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常年待在负一层的解剖室。
身上总带着一股去不掉的福尔马林味。
她推门进来。
没喊报告,也没敬礼。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像是一直没见过太阳。
眼神冷清。看着楚惊蛰就像在看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冷冻尸体。
楚惊蛰夹着烟。
他指了指那张涂抹过的化验单。
“这是你做的?”
安欣瞥了一眼。没走近。
她站在门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是。”
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
楚惊蛰捏着化验单边缘,猛地往桌上一摔。
“砰!”
纸张拍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修正液涂掉的,是氰化物残留反应。”
楚惊蛰身子往前倾,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
“堂堂一个法医科长。在局长的尸检报告上动手脚。”
“安法医,你收了高泰明多少钱?还是受了谁的要挟?”
安欣没躲闪他的目光。
她插在兜里的手紧了紧。
“报告是张大队拿走的。复印件归档前,他说上面有个错别字,顺手改了。”
她语气依然平淡。
“张彪?”楚惊蛰冷笑。
“他不认识氰字怎么写?法医的报告他治安大队能随便拿走改?”
楚惊蛰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安欣面前。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福尔马林的味道钻进楚惊蛰的鼻腔。
他盯着安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明明知道死因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往上报?”
“就由着他们把卷宗封起来?”
安欣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楚惊蛰那件有些汗臭味的黑T恤。
又看了看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报给谁?”
安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报给市局?还是报给县委?”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第一任局长出事的时候。我刚分到法医科。我报了。我把现场疑点写了整整十页纸。”
“结果呢?”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师傅被调去了下属派出所守大门。我被扔在解剖室,三年没见过活人。”
安欣转过头,重新看着楚惊蛰。
“楚局长。你刚来。你今天砸了皇朝,抓了张彪,拷了白江波。”
“你觉得自己很威风。”
她声音冷硬下来。
“但在这个局里。威风是活不长的。”
“王局长威风,刘局长也威风。孙局长死的那天早上,还在会议上拍桌子说要扫黑。”
“他们都死了。”
安欣后退半步。拉开和楚惊蛰的距离。
“我不想死。我还要给家里年迈的父母寄工资。”
“你的事我管不了。你也别来牵连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拉办公室的木门。
脚步还没迈出。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安欣猛地停住。
一把黑漆漆的九二式配枪,被楚惊蛰重重地拍在了办公桌上。
实木桌面被砸出一道白印。
安欣转过头。
楚惊蛰没有去拿枪。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凶狠得像头恶狼。
“不想死?”楚惊蛰嗤笑出声。
“怕牵连?”
他猛地抓起那把枪,大步走到安欣面前。
把枪柄倒转。强硬地塞进安欣的手里。
安欣吓得往后一缩,但手腕被楚惊蛰死死扣住。
冰冷的枪身贴着她的掌心。
“开枪。”
楚惊蛰指着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现在就开枪打死我。”
“你去向高泰明邀功。去向赵立冬表忠心。”
“这样你就安全了。没人再牵连你。”
安欣彻底僵住了。
她常年握解剖刀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楚惊蛰那双布满血丝、却带着癫狂狠意的眼睛。
这人疯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你有病吧!”
安欣用力挣脱楚惊蛰的手。把枪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在旁边的沙发上。
枪砸在真皮垫子上,闷响一声。
安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冷冰冰的面具被彻底撕碎了。
楚惊蛰没管那把枪。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再次点燃了那根剩下的半截烟。
深吸了一口。
烟雾喷向天花板。
“安欣。老子是从南部战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这条命,早就该扔在边境线上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指着办公室的门。
“我来龙渊县。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要么,我把高泰明那帮畜生全送进火葬场。”
“要么,他们把我弄死,在水库里再多泡一具浮尸。”
楚惊蛰盯着安欣泛红的眼睛。
“但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县里的黑恶势力,我就扫到底。”
他把烟头弹进烟灰缸。
“现在。告诉我。”
“孙铁军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没交出来。”
安欣靠在墙上。
看着楚惊蛰。
这个满身匪气、做事完全不讲理的新局长。
和以前那些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的领导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亡命徒般的破釜沉舟。
一种能把龙渊县这潭死水彻底搅翻的疯劲。
安欣咬了咬嘴唇。
她慢慢把手伸进白大褂的贴身口袋里。
掏出一个用密封袋装好的小玻璃管。
里面装着一点淡黄色的粉末。
指甲盖大小。
她把玻璃管放在桌上。
“孙局长的水杯里,查出了微量的慢性毒药。这是残留物样本。”
安欣声音还在发抖。
“发作症状和心梗一模一样。法医科的仪器根本查不出来,我是送到省厅同学那里私下化验的。”
楚惊蛰拿起那个玻璃管。
手指捏紧。指节泛白。
“张彪改报告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他我保留了样本。”
安欣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样本给你,你爱怎么查怎么查。”
楚惊蛰把玻璃管揣进内兜。
“多谢。”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安欣拉开门把手。
临出门前。她停了一下。
转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担忧。
“楚局。”
安欣压低声音。
“高泰明手底下养着一个职业杀手。专干这种不留痕迹的脏活。”
“孙局长死前那几天。说局里有内鬼,只敢吃外面送来的包子和小吃。”
“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
楚惊蛰眼神一凛。
脑子里闪过昨晚在夜总会门口,那个唯唯诺诺推着烤肠摊的老头。
他眯起眼睛。
“老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