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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心里七上八下的，为免自己在家里胡思乱想，用过早饭，还是遵守约定，带儿子去逛了一趟街。
萧祈安头一回逛京城的街市，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逛完街回家时，马车上堆得差点坐不下人。
回到家，已经将近黄昏，他把那些东西都堆在厅堂里，分门别类的摆好，自己拿笔一个一个标记上哪个礼物是送给哪个人的。
对于他的年龄来说，这是一项大工程，他想赶在父王回来之前弄完，好展示给父王看，忙得晚饭都顾不上吃。
锦瑟看他兴致勃勃，想着他反正在街上吃了不少小食，便也没催促他，让管家晚些摆饭，等萧蓝玉回来一起吃。
然而，她到底还是高估了宇文恕的道德和人品。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萧蓝玉还没有回家时，她便知大事不妙，宇文恕的心思十有八九是被儿子说中了。
萧祈安左等右等，等不回父王，渐渐着急起来，不停地问锦瑟，父王怎么还不回来，皇舅舅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他做，怎么做到现在还没做完？
锦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只能让刘管家打发人一趟又一趟去府门外查看。
接连去了几拨人，全都空手而回，宫里也没传回什么话，锦瑟架不住孩子的追问，只好亲自带他到大门口去等。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府前大街上空空荡荡，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门前的灯笼摇摇晃晃，照亮着眼前的方寸之地。
锦瑟望着长街前后无尽的黑暗，感觉那黑暗就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进去。
萧祈安踮着脚伸长脖子向皇宫方向眺望，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阿娘，皇舅舅是不是真的不让阿爹回来了？”他晃着锦瑟的手，不满地抱怨宇文恕，“皇舅舅怎么这么烦人，他再这样下去，真的没人跟他玩了。”
旁边还有管家和下人在，锦瑟不能跟他一起抱怨皇帝，只能含糊道：“兴许事情太多做不完，需要连夜赶工。”
萧祈安不上当：“他是皇帝，他就不能多找些人一起做吗，为什么非得可着阿爹一个人使唤？”
“……”锦瑟被他问住，想了半晌才道，“可能是很机密的事，他只信任你阿爹，别的人他都不信。”
“他不信任人家，干嘛给人家封官，阿爹说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锦瑟觉得他还小，不想和他谈论太深奥的东西。
转念又想，他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将来是要替他父王管理南郡的。
便尽量用浅显的话和他讲：“皇帝和旁的人不一样，你皇舅舅手下的官员太多，疆域又是那样辽阔，他若个个都相信，难保不会被人蒙骗。
你阿爹管理南郡，平日里最信任的人不也就那几个吗？你有很多小伙伴，但你的小秘密是不是只说给阿美一个人听？
所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外，还有一句话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白吗？”
“明白了。”萧祈安点点头，又问，“那皇舅舅为什么相信阿爹呢？”
锦瑟：“……可能因为我们是亲戚吧！”
“哦……”萧祈安还要再问，长街尽头忽有一簇光亮穿透夜色，随之而来的，还有隐约的马蹄声和马车上的銮铃叮当之声。
“阿娘快看，好像是阿爹回来了。”萧祈安兴奋地跳起来。
锦瑟也激动起来，心似乎都随着那簇光变得亮堂起来。
马车渐渐驶近，马蹄声和銮铃声越发清晰，那簇光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越发明亮，已经可以照出马车的轮廓。
“是王爷的马车，真的是王爷的马车。”刘管家在一旁欣慰道，“王爷可算回来了，这下王妃也可以放心了。”
锦瑟确实放了心，等马车行到近处，便牵着儿子的手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蓝玉，你怎么这么晚才回？”
马车停下来，她走上前，伸手去挑车帘。
与此同时，里面也伸出一只手来挑车帘，和她的手碰到了一起。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半个身子探出来，一张充满侵略性的俊颜毫无征兆地呈现在她眼前，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幽幽地发着光。
“瑟瑟。”那人薄唇轻启，嗓音低沉，这个名字从唇齿间溢出，如同靡靡之音流淌在夜色里。
锦瑟吓得倒吸气，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止。
“你，你……”她呆呆看他，又转头去看旁人。
车夫还是王府的车夫，随从也是王府的随从。
马车后面，灯光照不亮的地方，有些黑黑的人影，应该是宇文恕从宫里带来的人。
锦瑟定了定神，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着或许萧蓝玉也在车上，宇文恕是死皮赖脸跟着萧蓝玉来的。
然而并没有，宇文恕钻出车厢，车帘晃荡间，可以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蓝玉呢，蓝玉怎么没回来？”她颤声问道。
宇文恕没回答，直接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下车后，仍未松开她的手，甚至还攥在掌心捏了捏。
锦瑟感到轻微的疼，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连忙用力往外抽。
宇文恕攥得紧，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怕旁人看出端倪，压着嗓子道：“快放开我，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朕都厚着脸皮来找你了，还怕人看吗？”宇文恕纹丝不动，脸上似笑非笑。
他还知道他厚脸皮。
锦瑟怒视着他：“宇文恕，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答应放我出宫，又把蓝玉留在宫里，你不觉得这样很卑鄙吗？”
宇文恕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朕哪里卑鄙了？你就说朕放没放你吧？”
放了她，又把她丈夫支开，大晚上来找她，这跟没放有什么区别？
锦瑟挣不脱他，又说不过他，气得心口疼。
“皇舅舅，怎么是你，我父王呢？”萧祈安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问了一句。
宇文恕低头，像是这会子才发现他也在，便松开了锦瑟，弯腰将他抱起来，往空中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四岁半的男孩子，在他手上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
萧祈安从没被父王这样抛起来过，一面抗拒他，一面又可耻地觉得这样很好玩，内心十分纠结。
“怎么了，嫌不够高？”宇文恕挑眉，双臂使了力气，又将他高高抛起。
萧祈安和锦瑟全都发出一声惊呼。
萧祈安在身子下坠的时候，双手本能地抱住了宇文恕的脖子。
宇文恕接住他，低笑出声：“这就怕了？你将来可是要继承……王位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锦瑟。
锦瑟紧张地攥起手指，心突突跳了两下，直觉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萧祈安说：“我才没怕，我只是没防备而已。”
“没防备，说明警惕性不够。”宇文恕随口教导他，“身为上位者，要时刻警醒，不能松懈。”
萧祈安撇撇嘴：“我是小孩儿，你是大人，我再警醒也打不过你。”
“那就智取。”
“怎么智取？”
“撒娇，示弱，装可怜，说甜言蜜语麻痹对方，然后你就可以出奇不意，一招制胜了。”
锦瑟：这不都是他从前惯用的招数吗？
自己拿这些卑劣技俩骗人也就算了，现在又来教她儿子。
“安哥儿，别听你皇舅舅的，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为什么，我觉得挺有道理的。”萧祈安一脸崇拜地看向宇文恕，捧着他的脸在他饱满的额头亲了一下，“皇舅舅，你好厉害呀！”
软乎乎的小嘴，在额头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印记。
宇文恕怔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他的心酥软酸麻，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然而，下一刻，萧祈安突然啊呜一口咬在他肩头，趁他吃痛，力道放松，飞快地从他身上溜下去，躲到锦瑟身后，又抱住锦瑟的腿探出头，得意扬扬道：“皇舅舅，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