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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被押入诏狱后，奉天殿里的气氛并没有缓和。
反而更乱了。
郭桓案还在往下查。
锦衣卫每天都在拿人。
六部官员、地方布政司、府县胥吏，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
恐惧压到极点，便成了怨恨。
而这股怨恨，很快就找到了出口。
沈铮！
就是这个该死的狗东西！
郭桓案是他从北平捅出来的。
账册是他送回京的。
证据也是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若不是沈铮，皇帝怎么会抓住机会清洗朝堂？
如今倒好。
眼看案子越滚越大，这小子又跳出来装好人了。
三问天子。
为民，为国，为社稷。
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可满朝文武只觉得恶心。
案子是你踏马捅出来的。
刀也是你递到皇帝手里的。
现在血溅到你身上，你又开始劝皇帝收刀？
好人坏人全让你一个人做了。
凭什么？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沈铮断的，已经不只是财路。
是活路！
一时间，弹劾奏章从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不断送进宫中。
有人弹劾沈铮借安庆公主之名经营白糖，与民争利。
有人弹劾他擅调锦衣卫，越权办案。
还有人说他结交太子，收买民心，借犯颜直谏博取清名。
罪名五花八门。
目的却只有一个。
把沈铮按死！
【叮！检测到满朝文武怨恨沸腾，情绪点+5628000！】
【叮！系统提示：宿主已成功达成“举世皆敌”阶段成就。友情提醒，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可惜沈铮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乾清宫内。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堆满了弹劾奏章。
他随手翻开一本。
弹劾沈铮贪墨白糖之利。
再翻一本。
弹劾沈铮勾结锦衣卫。
又翻一本。
弹劾沈铮蛊惑太子，沽名钓誉。
朱元璋越看，脸色越沉。
最后，他把奏章往案上一扔，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混账东西。”
“朕早就让他不要再参与此案。”
“他偏不听。”
“现在好了吧？”
“成众矢之的了！”
朱标站在御案前，脸色也很难看。
听见这话，他终于忍不住了。
“可沈铮是为了百姓！”
“也是为了大明子民！”
“父皇，沈铮今日在朝堂上的三问，您就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
“朕听进去了。”
朱标一怔。
朱元璋拿起一本弹劾奏章，直接扔到他面前。
“可朕听进去，不代表满朝文武也听得进去。”
“郭桓案是他查出来的。”
“如今他又站出来阻止扩大株连。”
“在那些官员眼里，他就是先把人推下悬崖，再伸手装好人。”
“这小子把两边全得罪了！”
“贪官恨他查案。”
“清流恨他阻挠惩贪。”
“商人恨他追赃。”
“地方士绅怕他继续往下查。”
“标儿，你告诉朕，现在有多少人想让他死？”
朱标看着满案奏章，一时无言。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担心。
“所以父皇才把他关进诏狱？”
朱元璋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朱笔，在一本奏章上重重画了个叉。
过了片刻，他才冷声道：
“告诉毛骧。”
“给朕好好看着沈铮。”
“别让人碰他。”
“也别再让他闹出什么幺蛾子！”
朱标听到这里，心里终于松了一点。
如今外面想杀沈铮的人太多。
反倒是诏狱最安全。
至少那里是毛骧的地盘。
没有老朱点头，谁也伸不进去手。
而此时的诏狱里。
情况和朱元璋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严刑拷打。
也没有阴森审问。
一张桌子。
两坛酒。
一碟花生米。
沈铮胸前缠着白布，坐在牢房里，正端着酒碗和毛骧碰杯。
“来。”
“毛帅，走一个。”
毛骧黑着脸，一口把酒喝了，放下酒碗就开始骂。
“又是你小子！”
“怎么踏马每次都是你？”
“别人进诏狱，是犯了事。”
“你进诏狱，跟回家串门一样！”
“上午才在奉天殿把陛下气得半死，下午就跑老子这里喝酒。”
“你成天给老子找事情做，是不是觉得老子太闲了？”
沈铮夹了颗花生米，笑得很无辜。
“毛帅，这话可不能乱说。”
“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是陛下让人把我送来的。”
“你要有意见，找陛下说去。”
毛骧脸都黑了。
“你怎么不去？”
“我去了啊。”
沈铮叹了口气。
“这不是刚被送回来么。”
毛骧：“……”
这话还真没毛病。
他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小子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老子先把话放这儿。”
“下回再进来，酒钱你自己出。”
沈铮笑了笑，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毛帅。”
“你我兄弟，也算认识多年了吧？”
毛骧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他。
“有屁就放。”
“别突然跟老子套近乎。”
“你一这么说话，准没好事。”
沈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还真有件事，必须提醒你。”
毛骧皱眉。
“什么事？”
沈铮放下酒碗，正色道：
“郭桓案接下来要追赃，也要索粮。”
“锦衣卫奉旨办案，压力肯定不小。”
“但无论如何，不要迫害百姓。”
“不要为了尽快结案，杀良冒功。”
“更不要随便抓几个富商、士绅，拿来顶罪填数。”
毛骧眉头顿时皱紧。
“你小子就是心太善。”
“郭桓他们吞了那么多粮，赃款总得追回来。”
“官员家里查不到，当然要查亲族、商户和往来之人。”
“难道因为怕抓错，就不查了？”
沈铮摇头。
“我没说不查。”
“我说的是，不能为了交差乱查。”
“谁有罪，拿证据说话。”
“谁拿了赃粮，顺着账目去追。”
“可若查不到，就随便抓人补数，那是在找死。”
毛骧冷笑一声。
“找死？”
“老子奉旨办案，谁敢说锦衣卫找死？”
沈铮抬眼看着他。
“百姓敢！”
毛骧脸色一沉。
沈铮继续道：
“一个百姓喊冤，你可以不在乎。”
“一百个呢？”
“一万个呢？”
“若整个天下都在喊锦衣卫借案敛财、杀良冒功、逼民破家，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毛骧刚想开口，神色却忽然僵住了。
沈铮端起酒碗，语气很平。
“陛下会平息民愤。”
“可怎么平？”
“把所有办案的锦衣卫都交出去？”
“不可能。”
“把所有冤案重新查一遍？”
“来不及。”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分量够重的人出来担责。”
“告诉天下百姓，是下面的人办坏了差，是锦衣卫指挥使蒙蔽圣听，是毛骧擅自扩大株连。”
“然后杀了你。”
“抄了你的家。”
“再下一道罪己诏，民愤自然就平了。”
牢房里瞬间安静。
毛骧端着酒碗，半天没动。
他脸上的不以为然，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汗。
因为他突然发现，沈铮说的不是吓唬人。
是真有可能发生。
不。
若郭桓案真闹到民怨沸腾，这几乎一定会发生。
皇帝不会错。
朝廷也不能错。
那就只能是办案的人错了。
而他毛骧，正是锦衣卫指挥使。
是最合适的那颗脑袋。
【叮！检测到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遭雷击，情绪点+188000！】
毛骧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放下酒碗。
“老子明白了。”
沈铮看着他。
毛骧深吸一口气，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追赃可以。”
“拿人也可以。”
“但必须有账、有证、有口供互证。”
“不能为了交差乱抓人。”
“更不能把亏空摊到百姓头上。”
沈铮终于笑了。
“毛帅英明。”
毛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
“你这哪是提醒老子？”
“你这是告诉老子，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沈铮端起酒碗。
“所以才得小心。”
“毛帅，咱们都得活着。”
毛骧看了他几息，也端起酒碗。
两只酒碗轻轻一碰。
毛骧仰头喝下，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
郭桓案，不能再照原来的路子查了。
至少他手里的锦衣卫，不能成为最后那只替罪羊。